散文｜雪落无声听旧年

林泉墨语

昵称：林泉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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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自图

雪落下来的时候，人间就开始安静了。

但安静里藏着许多声音——朱买臣写休书的笔触声，林冲在山神庙前踏雪的咯吱声，宝玉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锦被的摩挲声。

这些声音都埋进了雪里，像种子埋进土地，等着某个相似的雪夜，在某个听雪人的心里，重新发芽。

雪夜是个尴尬的时辰。

既不适合高歌，也不适合沉睡。它把人悬在明暗之间——就像林冲葫芦里的那口酒，咽下去是暖，含在嘴里却是凉。

金圣叹批《水浒》，读到“那雪正下得紧”时，拍案叫绝。一个“紧”字，道尽了天地催逼、人事仓皇。

可我想着林冲把葫芦凑到唇边那一瞬：酒气蒸腾上来，蒙住了他的眼。那一刻，他看见的是东京的灯火？还是娘子温的那壶热茶？

雪夜是个尴尬的时辰。既不适合高歌，也不适合沉睡。它把人悬在明暗之间——就像林冲葫芦里的那口酒，咽下去是暖，含在嘴里却是凉。

金圣叹批《水浒》，读到“那雪正下得紧”时，拍案叫绝。一个“紧”字，道尽了天地催逼、人事仓皇。

可我想着林冲把葫芦凑到唇边那一瞬：酒气蒸腾上来，蒙住了他的眼。那一刻，他看见的是东京的灯火？还是娘子温的那壶热茶？

英雄在风雪里总显得单薄。单薄到要用一葫芦酒，才能压住满身的寒气。

说到风雪中对饮，总绕不开《雪山飞狐》里玉笔峰顶那一幕。胡斐与苗人凤的酒杯碰在一起时，千年积雪都在倾听。

金庸偏偏在此处停笔——刀举在半空，酒温在胸口。两个本该你死我活的人，在漫天飞雪中，完成了一场最漫长的对视。

原来最深的懂得，往往站在对立的两端。

就像此刻窗外，雪扑簌簌地落着。对面楼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还亮着的几扇窗里，大概也有未眠的人罢？或许在温酒，或许只是呆坐着，听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雪让人孤独，又让人相信——这份孤独，世上总有人懂得。

宝玉是最懂雪之珍贵的人。

他等雪，像在等一场盛大的节日。第二日芦雪庵起诗社，他把自己裹得红彤彤的，在雪地里跌了一跤，惹得众人哄笑。

那一跤跌得多好啊——青春就该这样，在雪地里打滚，在诗句里撒野，把严寒过成一场热烈的游戏。

可游戏散场后呢？

张岱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这个写过无数繁华的人，在一个“人鸟声俱绝”的雪夜，独自往湖心亭去。天地太大了，大得他的船像一粒芥子，他的人像芥子里更小的尘埃。然后他看见亭中已有两人——原来寂寞走到尽头，遇见的不是更深的寂寞，而是同样不肯安睡的魂。

他们不问姓名，只敬这一夜的雪。

喝罢酒，各自散去。舟子喃喃道：“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这话说得多好。痴是什么？是明知雪夜寒，偏要往寒处去；是见天地茫茫，偏要问一句“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雪渐渐小了。

远处传来铲雪的声音——沙，沙，沙。像时间在翻动书页。

忽然想起《红楼梦》的结尾：“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曹雪芹用一场雪，覆盖了所有悲欢。

可我想，雪落之后呢？总有人会第一个推开门，在干净的雪地上，踏出第一行脚印。

就像此刻，天快要亮了。

东边泛起极淡的青色。雪地反射着微光，把黑夜衬得温柔了些。昨夜所有的故事——休书的墨迹、山神庙的火光、湖心亭的酒气——都在这片温柔里，获得了暂时的安顿。

而我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因为知道：等雪化了，那些被覆盖的、被遗忘的、被悬置的，都会在春泥里获得新生。

就像每个雪夜悬而未决的心事，终会在某个清晨，找到它该去的方向。

雪停了。人间，又开始了。

后记：

写至此处，炉上的水正好烧开。

泡了杯茶，捧着暖手。窗上的霜花开始融化，水流出一道道痕迹，像谁匆匆写下的、还来不及读懂的信。

而新雪已在云中酝酿。

等待下一个夜晚，下一个推窗看雪的人。

等待故事，再一次开始。

那些被雪覆盖的故事，终会在春天醒来。

岁末雪夜，宜温酒，宜读旧书。

宜与千年前的月光对坐，

你知道的——所有未完成的，

都将在下一个清晨，

长出新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