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风过回廊,卷走半盏茶烟。檐角铜铃晃了晃,把一句未完的絮语抖落在阶前青苔上——这人间,原是座流动的客栈,我们都是提行囊的过客,来赴一场声色的宴。终要在某个清晨或黄昏,轻轻放下碗筷,推门走入茫茫暮色,像从未曾来过,又像从未曾离开。</p> <p class="ql-block">不必贪求满座的喧嚣。你看园中山茶,半开时最是耐看:瓣尖染着初醒的红,蕊心藏着未说的话,像少女欲展还收的笑靥,留三分青涩,七分遐想。酒至微醺也恰好,眼底月光开始摇晃,心事随晚风轻扬,不必说尽肺腑,不必强撑清醒。三分醉意裹着七分坦荡,反倒留住了此刻的真。人间风月,浅尝即可,世间美好大抵如此,如水墨留白,如弦外余音,在“不及”与“过之”的缝隙里,藏着最绵长的回甘。</p> <p class="ql-block">我们都曾是莽撞的行客,揣滚烫的执念奔赴山海。见过长安的花,也踏过漠北的霜;曾始于脸红的心动,终于眼红的收场,一见如故的相逢,转眼沦为再见陌路的唏嘘。那些以为会刻骨铭心的桥段,不过是岁月剧本里的插叙,翻到末页,只剩“人走茶凉”四个字,淡得像清晨的雾。明明是戏,偏偏入局,直到锣鼓声歇,才懂坠欢莫拾,酒痕在衣的深意——有些落幕,本就是另一种开始。</p> <p class="ql-block">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梦却带着烟火气。我们在尘世的烟火里奔波,看过功名半纸,走过风雪千山。在喜宴上碰过杯,也在灵前鞠过躬,渐渐看清,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生老病死从不是意外,悲欢离合才是一生的底色。世间皆苦,唯有自渡,世间哪有渡人的船?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艄公,左手握桨,右手执灯,在暗夜里摸索前行,把惊涛骇浪,摇成桨下的涟漪。不必问码头在何处,各有渡口,各有归舟,既然是寄旅,每一步都是归宿。</p> <p class="ql-block">于是学着与往事和解。不是遗忘,是把褶皱的信笺熨平,妥帖放进抽屉;不是原谅,是把心头的荆棘拔掉,种上蔷薇。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往事清零,爱恨随意。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昨日的雨,淋不湿今日的衣;明日的风,吹不散此刻的暖。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踏过的泥沼,都会长成脚下的路;遇事不决,可问春风,风会吹散迷惘,光会照亮前方。</p> <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要活得像株兰草。不必开得轰轰烈烈,素心蕙质,自有一种清欢。在喧嚣处守一扇窗,看云卷云舒;在纷扰时煮一壶茶,听雨打芭蕉。把“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坦然,酿成清晨的露;把“知足常乐,岁月静好”的恬淡,晒成午后的阳。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将过往的万般滋味,都酿成生活的回甘。</p> <p class="ql-block">人间这趟寄旅,终究是要与自己握手言和的。与那个曾莽撞的自己,与那个曾执拗的自己,与那个在深夜里哭湿枕头的自己,说一声“辛苦了”。毕竟人生海海,不过尔尔,我们都是借天地一隅,暂存躯体;借岁月一程,安放灵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有的遇见与别离,所有的欢喜与悲戚,到头来都是生活的馈赠——像颗五味杂陈的果子,咬下去是涩,咽下去是甘,回味时,却有说不清的悠长。</p> <p class="ql-block">风又过回廊,铜铃再响。这一次,听懂了它说的话:人间寄旅,重要的从不是终点,是你曾怎样热烈地,活过这一程,永怀善意,清澈明朗,守一生所有,干净自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