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高铁共同成长(三)

焦方臻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自己写自己,自己唱自己,自愉自乐,其乐无穷。</b></p> <p class="ql-block">这是安质员的正式干部令</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一年深秋,我被提干的消息传来,实则是“以工代干”的权宜之计。能力尚在其次,党政分歧、派系之争、政审苛察,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瑕疵。而领导意见相左,更是让提拔如履薄冰。书记持反对之见,说我非党员,政治不成熟,班组中与人不和;段长张英企却力排众议,称我技术全面,能独当一面——至于那些“没团结好”的人,早已或被枪毙,或入狱服刑。最终拍板:焦方臻既称能独当一面,即刻清点图纸、携带仪器,赶赴工地主持施工。无培训,无指导,只有一纸命令与满肩重担。这番内情,我多年后才知晓。彼时懵懂受命,只觉重任在肩,便匆匆启程。</p><p class="ql-block"> 我奔赴丰(台)沙(城)大(同)线张家口∽大同段,首个一百一十千伏牵引变电所——阳高变电所。初入院门,大郭村时的工长,现在的队长,牛均热情迎上:“你可来了,家属送回去了?”我应声点头,他引我至一间房前:“这是你的办公室兼宿舍,行李、图纸、仪器都到了。先洗洗,歇会儿,慢慢来。”又低声感慨:“你能当上技术员,太好了,也太不容易了。”屋内,桌椅床铺齐整,墙角堆着两大箱图纸,水平仪、经纬仪、塔尺静默伫立,仿佛沉睡的战友,只待我唤醒。那从未触碰过的仪器,如今竟归我掌管!可我不会用。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唯有沉心静气,从头学起。纸上推演,列纲定步:水平仪配塔尺,测标高,倒镜读数,地面上、椅子上反复练习;经纬仪定角度,对图纸,以既有铁路专用线为纵轴,垂直测出横轴。三日苦研,终将仪器与图纸融会于心,胸有成竹,方敢开工。</p><p class="ql-block"> 开工首日,我带队步行近一公里,从一桥头寻得国家测量局的绝对标高点,百米一镜,塔尺前后读数,逐段测量至变电所,对照图纸标定变电所的相对标高:“零”点,浇筑混凝土平台固定基准,再于墙体标注校对线。水平仪操作精准无误,经纬仪定位亦顺遂如流。自此,我每日起早贪黑,踏勘丈量,以变电所画地为牢,每天三思而后行,谨小慎微。凛冽西北风如刀割面,手裂出血,胶布缠了又缠;脖颈火辣作痛,却顾不上照料。二十余日的混凝土基础工程,从木桩定坑、开挖尺寸,到支模、浇筑、铁件预埋,每一步皆严丝合缝,毫厘不差。</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转战阳高西二十公里外的周士庄变电所。任务依旧由我承担,每日乘火车往返。一日,工地同事来唤我们吃饭,发现搅拌机尚余混凝土需立即浇筑,我们便稍作延迟。待赶回食堂,一笼屉馒头竟全被掀翻在地。众人一琢磨,便知缘由:厨房铁门向内开启,未卡死门扣,野狗拱门而入,糟蹋了口粮。只得重煮面条应急。次日中午,饭香格外浓郁,走近饭桌,我碗中赫然卧着一块厚实肉块。炊事员笑言:“焦师傅,这是狗脖子,先吃再说。”我问来历,他只道:“吃就是了。”既来之,则安之。那肉全是瘦肉,骨少味美,众人纷纷劝我:“不够还有,管饱!”我知狗颈乃狗肉中最佳部位,竟以此待我,实为殊荣。</p><p class="ql-block"> 众人七嘴八舌道出原委:工地前不着村,后不靠店,五里内无人烟,常有野狗三五成群,绕院徘徊,伺机觅食。昨日便是如此。当晚,大家设下埋伏:厨房清空,地面撒些猪骨引诱,铁门虚掩,长绳系于门把,牵至对面窗内,值夜者卧床待机。狗一入室,猛拉绳索,门扉闭合,棍棒齐下,当场击毙,铁锅菜子油炒三两红糖起泡,加葱姜煮肉,去除腥臊味。我察言观色,知事已成,不可挽回,只叮嘱一句:狗头、爪、皮及五脏务必深埋,不留痕迹,仅此一次。此后,我又数次食得狗肉,皆被告知是“上次余下”。我 问:“可有人寻狗?”答曰:“从未。”我仍嘱:“小心为上。”转移工地后,我问共食几只,答:“三条。”</p><p class="ql-block"> 都说野外工人脾气暴烈,话少人狠。一次,我带班组乘火车赴周士庄协助安装大型设备,上车即与两男一女因争座口角。我闻声制止,三人仍喋喋不休。不料,车至周士庄,三人下车一看我们也下车,到了自家大门口,顿起凶心,突施拳脚。我方人员正忙于搬运工具,猝不及防,接连中招。三对十二,初时三人追打众人,我欲劝阻,反被推搡。情急之下,众人怒起,十二人反扑三人,叫骂声、哀哭声,人影幢幢,走马灯一样,叫不听,拦不住,场面失控,严重失控。我𬱟此失彼,声嘶力竭:“住手!死人了!”一声断喝,众人方止。那年轻男子已昏厥在地,气息微弱。我们迅速撤离站台,刚抵工地,警车旋即驶至,三人之一,一一指认,唯称我是好人,将众人带走。我心一沉,仿佛一年前风波重演。果然,十二人全被拘至大同。我无力回天,只得上报。幸伤者无大碍,经领导斡旋,终以罚款了事,次日释放。一问罚款数额:少则百元,多至一百二十,工资加补助,两月辛劳,化为乌有。</p><p class="ql-block"> 天寒岁末,工程告一段落,我返乡归家。探望双方老人后,住进博山后峪租来小屋。妻子见我脖颈如锈铁斑驳,立刻为我涂抹润肤膏,双手亦敷上愈裂霜。数日后,颈上死皮连片剥落——那是风霜一次次撕裂皮肤、血痂凝结又裂开的印记。自此,妻子为我备上了毛线脖套与围巾,裹紧风雪中的身躯,也裹住那段荒原上滚烫而粗粝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我却背起行囊,辞别亲人,踏上奔赴阳高队部的路途。为生计,脚步坚定,心中却已预感到前路未必平坦。按计划,我将转场至柴沟堡变电所,然而一听说新任工长是刘x,心头不禁一沉。此人尖酸刻薄,瑕疵必报,嗜酒如命,且背景不凡,与书记及我昔日对头李xx关系密切。李xx曾因揭发密友姚某(后因犯罪被枪决)有功,已调入党委任职。牛队长深知其中利害,只低声叮嘱:“处处小心便是,这种事,躲不过。”</p><p class="ql-block"> 抵达工地后,刘x与李xx作为双职工,就近与班组成员同住工地北侧民房,我则独自租住在南面,生活自理,保持距离。不久,中专生刘x春被派来随我学习测量,同吃同住。他亦勤勉刻苦,学成后调离,又换来了我的老同学黄x洪,其后还来了位女老乡。无论何人前来,我皆倾囊相授,悉心示范,毫无保留,扪心自问,我初时重任在肩的窘迫、无助,好歹有人指点一二,我得少损失多少脑细胞。总之:好人必有好报。他们日后奔赴各工地,皆能独当一面,不负我心。</p><p class="ql-block"> 然而,就在大型基础施工结束,正全力突击数量较多的杆塔基础时,一场祸事悄然降临。那天浇筑了六个杆塔基础,铁皮内模必须在混凝土浇筑后两小时内人工脱模提出,否则将永久嵌入。可刘x竟携妻外出,与老乡饮酒至醉,全然忘却此事。次日清晨我赶到工地,眼前景象令人心凉——六座基础内模均已凝固,无法取出。刘x宿醉未醒,踉跄赶来问我如何是好。我冷冷道:“唯有用电焊或气割将铁皮割裂,再用钢钎一点点撬出。”他勉强应下:“你不用管了,我派人处理。”木已成舟,我无能为力,转身回宿舍整理建安台账与报表。午间啃了个馍头便躺下休息,昏昏沉沉间,忽觉脖颈被死死掐住,双腿动弹不得。睁眼一看,竟是刘x与其老乡魏西安扑在床上行凶!他们面目狰狞,一言不发,拳拳到肉。我奋力挣脱,扛起压在身上的刘x,魏西安却从背后猛踹一脚,刘x趁机脱身,随即魏西安抡起板凳狠狠砸向我头部——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p><p class="ql-block"> 醒来时已躺在医院病床上,才知他二人见我昏迷不醒,怕出人命,竟轮流背我送医,并立即上报领导。领导闻讯驱车火速赶来,二人也未逃避,从头至尾坦承施暴经过——原只想打我一顿,逼我闭嘴,不得上报内模失职之事,不料下手过重,险些酿成命案。党委人员也到场,坚决反对报警,我浑身无力,头缠绷带,点滴维持,只得任由他们劝哄着送往大同指挥部。次日头痛稍缓,他们轮番看护,态度殷切,我始终未松口。下午,上级宣布:撤销刘x工长职务。他闻讯赶来,扑通跪倒床前,磕头不止:“我错了!求你别告了!你要多少钱我都赔!”我长叹一声,终是动了恻隐:“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掏出一叠钞票,我随手抓了一把,冷冷道:“滚吧!你早晚得进去吃窝头!”他仓皇离去。我低头一数,竟只拿了二百三十元。</p><p class="ql-block"> 六日后,我转赴永嘉堡变电所,重拾测量旧业。在工长老同学李和平的配合下,迎来三十多名中专生,开启新一轮施工。这群年轻人朝气蓬勃,勤学好问,我亦倾心相授。生活上,李和平调理的花样繁多,不是派人河里捞虾,就是派人去各村里收鸡,由郑州小伙马建军家里本就是卖烧鸡的小伙掌勺,味道好极了。与李和平默契配合,此时的我如打通任督二脉,妙招频出。水准仪、经纬仪不仅户外娴熟操作,竟可移入高压室,无论墙面或地面,皆能精准标定设备打眼位置,效率倍增。以往需一月完成的任务,不到二十天便告竣。山高路远,无人监管,我们便轮班休假,悠然自得,尤其敷设电缆时,旧法需对照手册,用卷尺逐根量距、裁线,费时费力,稍有偏差便致浪费。我改良工艺:先统计三十多种电缆中使用频率最高者,取一整盘架于支架,抄录起始米数,直接滚动电缆盘一次性放线到位,两头预留长度后截断。一个规格放完后剩余推到一边,以此类推,省去量距与量缆两道工序,线路平直有序,铁丝交叉固定,沟内排列整齐,赏心悦目。结算时反较预算结余,真正实现多快好省——三十天工作,十日完成。余下时光,又可轮休。</p><p class="ql-block"> 轮到我归家休假,十日安逸,归来却见工地死气沉沉,心头骤然一紧。我强作镇定,高声问道:“怎么了?”几名男女职工闻声围来,压低声音:“出大事了!昨夜牛队长、范总工、李工长和四个同学,全被天镇县公安局抓走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昨日下午,那四名同学在村民地里掰了几穗玉米,老农悄然返回,唤来派出所所长驾车堵截,当场按一穗一元罚款放人。正巧,牛队长陪同范总工巡查至此,听闻此事当即批评四人:“违反群众纪律,绝不可取!”当晚,他二人步行至村中欲投宿旅馆,登记时却被邻座饮酒的所长与老农听见了:是电气化铁路的人。所长大发酒疯拍案怒骂:“你们电气化的人全是贼!不准住!”牛队长据理力争:“职工有错,已罚,我也批评了,岂能一竿打翻一船人?”所长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扬言禁止所有电气化人员入村。二人无奈返回工地。岂料所长酒气熏天,携一小警察闯入宿舍,要当场拘捕四名“偷玉米者”。牛队长与李和平上前阻拦,争执中,小警察举警帽示徽,李和平怒而一掌将其帽打落。小警察逃回报信,称“电气化职工殴打警察”。天镇县公安局局长下令:车辆警察全员出动,包围工地,当场抓捕牛队长、李和平、范总工及四名青年。</p><p class="ql-block"> 事件层层上报至电化局。两日后范总工获释,一周后四青年被放,半月后李和平归来,唯牛队长始终不被释放。最终被判刑一年,次年中秋前夕提前出狱,我亲赴监狱门前迎接。他双目呆滞,形销骨立,几近皮包骨头。我们相拥而泣,泪如雨下。</p><p class="ql-block"> 牛队长被直接送回老家休养。至年底,他调任定西,出任安全质量办公室主任。我也正式接到任命:安全质量员,不再是“以工代干”。自此,我成了牛均的下属,与他同处一室,朝夕相对。办公室里,他常常突然怔住,眼神空洞,嘴唇微颤,仿佛又被拉回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p><p class="ql-block"> 他低声对我说:“我一个共产党员,一个铁道部劳动模范,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他说,那个叫李x的,每天至少两次用警棍电击他,嘴里冷笑:“你不是搞电气化的吗?我就让你好好享受这电气化。”每次电流穿过身体,他浑身抽搐,大小便失禁,痛得在地上打滚。没人听见他的呼喊,没人知道他在承受什么。</p><p class="ql-block"> 给他倒水知道喝,给他打饭也知道吃,可我一旦有事不在时,他就不吃不喝回宿舍睡了。我才明白,真正摧毁一个人的,不是皮肉之苦,而是那种孤立无援、叫天不应的绝望。近一年的非人折磨,进去时清清白白,出来时依旧清白,可灵魂早已千疮百孔。</p><p class="ql-block"> 这哪是判刑?这是凌迟。无妄之灾,飞来横祸,池鱼之殃。谁都清楚事情原委,可没人敢说话,没人能说的上话。工资奖金后来补了,算是某种默许的补偿,可清白能用钱买回来吗?冤屈能用津贴抚平吗?</p><p class="ql-block"> 我这可亲可敬的老工长、老队长,再也无法正常工作了。他最终回老家长期休养,背影渐行渐远,像一座崩塌的山,无声无息地沉入尘土。</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想,窦娥六月飞雪,尚有天地为之动容;可牛队长的冤,埋在黄土之下,连风都不曾多吹一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