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以身为掌 烙印大地</p><p class="ql-block"> 寇柏林</p><p class="ql-block"> 寇掌印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高一还坐过同桌。掌印年长我一岁,小时直呼其名,大了便喊他掌印哥或五哥。这称呼里,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厚。或许是因为他家在后院,我家在南院,中间仅隔着一个院落,我俩的身影恰似攀附在墙头的藤蔓,蜿蜒盘绕,彼此的血脉仿佛在地下早已悄然相通。</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父亲(寇忠德)我称一叔,个子高,力气大,与我父亲是莫逆之交。严寒时节,二人结伴去白面塔砍柴,或外出做工,生活缝隙里求口粮的搭档正如两根坚守的硬木。我们两家那座院子,似乎也因两人的友情紧紧连缀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掌印大我一岁,身子骨却像早熟了三五个年头。他大是塬上有名的“大个子”,力气能撂倒一头躁动的牛犊。掌印随了他,个头蹿得急,力气更是我们这群皮猴子望尘莫及的。后院的七婩(掌印的婩)向来做事有条不紊,是远近闻名的“家事赶”,放学后,掌印要干的活被七婩安排得满满当当。我们这帮孩子,小时候拾猪草、挖玉米根、上山砍柴,没有一次能赢过掌印的。他砍来的柴捆,仿佛是从山体上凿下的一座小小山丘,背在背上,横亘在泥道上,留下的凹痕比其他人的深得多。当我们还在为半筐猪草犯愁时,他早已背起满满当当的篓子,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走得四平八稳。我们挤眉弄眼地笑他是“劳动模范”,他听了,只是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被黄土衬得有些发白的牙齿,并未辩驳。</p><p class="ql-block">1979年我们都“高中毕业”了。这“毕业”二字,在塬上,往往不是走向更高的学堂,而是回到黄土的怀抱。毕业后,掌印便随着父辈倒砖、箍窑,从窑廓搬到了院上。生活沉甸甸地压弯了每个人的脊梁,过了不久,五十出头的一叔便撒手去了,家庭重担便倾压在了他一人身上。掌印是独子,可还有三个妹妹在求学,他把读书的指望,全倾注在三个妹妹身上,自己则像一头沉默的老牛,弓着背,驮着全家的生计。</p><p class="ql-block"> 时代的风,一阵一阵地掠过黄土塬。他呢,不是随风倒的草,而是迎着风扎根的树。他去烟草公司当过技术员,指导人家栽烤烟,收烟叶,工作据说“顺风顺水”。可家里的地,家里的累,牵着他的脚后跟。终于,塬上漫山遍野决定改换容颜,推了麦田,栽上苹果树。掌印又一次回来了,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也栽进了这片新的果园里。纵然世事变迁难测,几十年来,掌印始终紧跟社会形势之浪潮,种油菜、栽烤烟,建苹果园、梨园,步步未曾落伍。他后来渐渐成了村里的苹果技术员,指导乡党们科学管理,眼神里淬着黄土地打磨出的锋芒,终是把土地腾挪的声音,转成了册页里可数的字。</p><p class="ql-block"> 黄渠中学的初中时光,是掺了高粱面馍的涩与文艺宣传队油彩的香的。我俩都进了宣传队,境遇却不同。掌印颇有些艺术天赋,他居然成了宣传队里的台柱子,他在台中央,是主角。我至今记得他演《四个老汉去夜战》时的模样,头上裹着白毛巾,腰微微佝偻着,步子故意拖沓却又带着一股不服老的急切劲儿,喉咙里挤出苍凉又诙谐的调子。幕布是粗蓝布,灯光昏黄,可他一上台,那“老汉”便活了,眼角眉梢的皱纹里,都藏着塬上人的倔与韧。我呢,不过是角落里“打旗旗”的龙套,挥舞着红旗、绿旗,胳膊都酸了,可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台中央那个略显矮小的身影,心里满是佩服。有一次,在苹果园子闲谈,忆起这个旧事,他说:“当年是扮老汉,现在是真老汉了。”说罢便笑。可看他那健壮的身子,身板挺直得如同练了十年的功架,丝毫不见半分佝偻,反倒比五十多岁的人更显精壮。</p><p class="ql-block"> 从他果园里出来,我回头看他,他身后是整齐的果园,再远处,是苍茫的、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黄土塬。他站在那里,不高大,也不魁伟,却像一枚深深的、笃定的掌印,烙在这片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土地上。这掌印里,有他扮过的“老汉”的形,有他真老汉的神,更有那从拾柴少年到苹果把式,一路走来,所有的风雨、担当、顺势而为的聪慧与不屈不挠的韧劲。</p><p class="ql-block"> 掌印媳妇白改侠与我们高中是同级的学生,夫唱妇随,经年累月勤恳,把苹果园、梨园经营得日益丰茂可人。近年翡翠梨市价高昂,他们将翡翠梨树充盈园中,鼓起了家中的钱袋。然则,最叫人羡叹的,乃是掌印夫妇孝道隆厚,掌印母亲(党烈梅)至今高寿九十五,尚在堂上,他每日还有一腔“妈”字可唤可应,沉沉递出去,竟至令旁人也如酒醉般,恍惚沾染了这人世最踏实可亲的暖意。掌印育有一子两女,皆已成家立业。儿子寇赟在黄陵县城落脚,开了摩托车修理铺,又买了商品房安居。倘若以纯粹的农人标准来量,掌印的光景在西店子湾这方水土间,当是排得上位置的。</p><p class="ql-block"> 掌印如今还常在园子里忙碌,仍如当年在山上砍柴般踏实出力,“劳动模范”的称号更是名副其实。他站在田埂上望着新绿的苹果枝,那姿态仿佛是他肩膀上扛得动的人情与岁月,如柴捆一般沉甸甸的,可他从未卸下过。烟火人间,他肩上的分量,支撑起了多少门楣,一朝一夕,那柴捆里燃着的光亮,不仅照亮了窑洞深处,更成为世道里秉烛寻路者心中的微亮焰火。</p><p class="ql-block"> 风从塬上吹过,带着熟透了的果香,也带着千古不变的黄土气息。那气息,仿佛就是他名字的注脚——寇掌印。掌为劳作,印为痕迹。他这大半生,便是在这无垠的黄土上,以身为掌,烙下了一个农人最朴素、最坚实、最丰饶的生命之印。</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20日于杭州图书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