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关将至,最令我怀念的莫过于回到故乡,品尝堂哥扫军——我家那位“御用厨师”亲手做的饭菜。记得有一年离家前一晚,他特地卤了一盆猪头肉让我带上。香气扑鼻,我立刻对弟媳说“不带了,拿酒来,今晚就把它解决掉!”于是几个兄弟围坐一堂,就着热腾腾的肉和酒,让那份醇厚的滋味与深厚的情谊一同下肚。</p><p class="ql-block"> 扫军哥自幼丧父,随改嫁的母亲寄居枫林黄家,直至十八岁才回到中铺舒家。艰苦的成长经历磨砺出他沉稳坚毅、吃苦耐劳的品格。后来他与同村勤快能干的芙蓉结婚,生下两个儿子,夫妻同心协力,把清贫的日子过得踏实而温馨。当年我家将水田交他打理,他每年准时送来十担稻谷,从未辜负这份托付。</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二年春节,我第一次探亲回家。刚进院门,就看见他系着粗布围裙,正站在我家灶台前舞动锅铲,母亲在一旁笑着说:“你扫哥如今可是全村公认的大厨,红白喜事,基本上是他掌勺。”那年的年夜饭,他做了一桌子情意绵长的家乡菜。尤其是那盘芫荽炒百叶,翠绿与米白相间,让我多喝了几杯;还有那道汤皮子扣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夹上一块,入口即化,那股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汤汁的咸鲜,至今想来仍觉齿颊留香,那是只有故乡的灶台才能煨出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问他,这一手好厨艺是从哪学来的。他只是憨憨一笑:“我是铁匠打铁,边打边像。”那些年,常常挑着一担箩筐,里面装着菜刀、砧板和各式炊具,俩口子走东家,串西家。农家的灶台、田间的临时棚子,都是他的阵地。</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八年,我带着新婚妻子回乡办酒,父亲足足摆了五六十桌宴席。从采买新鲜食材到掌勺出锅,全由他带着芙蓉一手张罗,井井有条。后来我每次回乡,或是邀战友、同学来家里小聚,也都是他主厨。平江传统的“十大碗”,经他之手,色香味俱全,总能赢得满堂彩。</p> <p class="ql-block"> 或许是受限于乡下的条件,也或许是眼界使然,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艺都围绕着传统的“十大碗”打转。有一回,我向一位老战友提起扫哥做的菜,对方竟专程赶来品尝。头一顿饭,他吃得眉开眼笑;第二顿,菜品依旧,他眉头微蹙;到了第三顿,面对熟悉的菜色,他忍不住直言:“老弟,你家大厨的出品,连着吃下来,会不会单调了些?”</p><p class="ql-block"> 我将战友的话委婉转告扫军哥。他听后愣了许久,沉默着问我:“怎么办才好?”我建议道:“看家本领自然要留着,但席面上的菜,总得时常有些新意。”</p><p class="ql-block"> 后来,芙蓉嫂子悄悄向我叹道:“你扫哥听了你的话,好几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整天捧着菜谱琢磨,有时几天不见踪影,回来买一堆食材在灶上捣鼓,家里的开销也眼见着多了……”我宽慰她:“这是好事。若不博采众长,推陈出新,往后村里办席,怕是要换人了。”</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除了“十大碗”的招牌,他也能烹制诸多创新风味,甚至自创菜式:剁椒胖头鱼鲜辣开胃,羊肉红薯粉条锅子暖身暖胃,小龙虾红亮诱人,红烧鸡翅软烂脱骨,就连十样锦也做得如万花筒般精致。每回我带客人来,他总要拿纸笔记录下我的要求,次日,几桌甚至十几桌丰盛佳肴便准时端上。</p><p class="ql-block"> 他做菜,不仅肯下功夫,用料更是讲究。麦子是自家种的,猪肉是自家养的土猪,鱼塘里的鱼、菜园里的菜,都是现摘现捞的新鲜货,就连豆腐百叶,也都是亲手磨浆制作,绝不掺半点假。靠着这份用心与实在,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争着请他去办厨,芙蓉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有时两个儿子、儿媳也会赶来搭手,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 2023年,平江舒氏宗祠落成,连续两天摆下二百多桌宴席,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大场面。他二话不说,杀了自家猪圈里的两头肥猪,捞了鱼塘里二百多斤鲜鱼,带着全家人提前一星期就开始忙活。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忍不住问他顶不顶得住。他双脚一并,学着部队炊事班长模样,抬手敬礼,朗声回道:“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p><p class="ql-block"> 那两天,几千宗亲故友欢聚一堂,有从全国各地来的,还有从台湾赶回的宗亲,扫哥捧出的是六碟冷盘、十道热菜、一个火锅,一场花团锦簇又地道的家族盛宴,让所有人都连连称好。</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清楚,这二百多席,他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更别提全家人没日没夜的辛劳。我悄悄托县里的裁缝,给他和芙蓉嫂子各做了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算是对这位为我们舒家操持了半辈子的“御用厨师”,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扫军哥靠着勤勉、能干,盖起了宽敞的新房,两个儿子也在县城买了房,孙子孙女都送进了县城的重点小学。家里的摩托车换成了小汽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p><p class="ql-block"> 2022年,我弟弟为家族建了大食堂,厨房按酒店格局配置,大冰柜、蒸汽锅炉、全套厨具一应俱全。扫军哥在此更是如鱼得水。如今,他已年近古稀,每当我看见他在明亮的厨房里,系着围裙、从容忙碌的身影,便知他调的不仅是柴米油盐的百味,更是这方水土的人情冷暖。只要那灶火燃起,一场热热闹闹的喜宴,便有了最踏实的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