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推开门,那点粉便斜斜地,不声不响地,撞进眼里来。不是一整片,只是一枝,疏疏朗朗的,仿佛昨夜才从墨痕里润出来的骨,今晨便被春风敷上了一层最薄、最匀的胭脂。空气是润的,带着一种被夜雨洗濯过的、清凌凌的凉,然而这凉意里,分明又裹着一丝甜。我于是便知,是那枝梅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走近些,目光便不由地被那花朵擒住了。那粉,是难以言说的。说是桃粉,却又更淡,淡得近乎于无,只在花瓣的尖上,洇着一点羞怯的红晕,仿佛是未出阁的姑娘见了生人,颊上飞起的那一抹,倏忽便要散了。</p> <p class="ql-block">然而凑近了看,那粉又是极有骨气的,一层一层,从外缘的浅白,到内里的水红,次第地染进去,最后都聚到那花心去。花心是无数比发丝还细的蕊,顶着芝麻似的、嫩黄的点儿,密密地攒着,颤巍巍地,在若有似无的风里,便成了极小的一簇金色的焰。</p> <p class="ql-block">正看得痴了,一点嗡嗡的声,曳着尾巴,从虚白的空中荡过来。是一只蜂。它来时,是不请自来的莽撞客,一头便扎进这静极的、粉色的梦里。它先绕着那开得最盛的一朵,翅膀振得成了一片朦胧的、灰色的光晕,像一架不知疲倦的小小风车。</p> <p class="ql-block">而后,它便落定了,用前足牢牢地抱住一片花瓣,整个头脸都深深地探进那金色的蕊丛里去了。那副专注的样子,仿佛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座亟待它开掘的、蜜的矿藏。它的身子,是乌黑与赭黄相间的,一节一节,在柔和的晨光下,竟也泛着些油润的光泽,不像个劳碌的工匠,倒像个披了锦袍的、精悍的武士了。它忙碌着,时而在这朵花里,时而又扑扇着,寻到另一朵。这静默的梅花,因了这嗡嗡的、金色的访客,霎时便热闹了起来,生出一种动的、活泼泼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我的眼,便也随着它,在这枝条上细细地巡梭。不单是那开足了的花。那些花苞,更是耐看的。它们一个个鼓鼓的,圆圆的,像婴孩攥紧了的小拳头,又像用上好的软烟罗包裹着的、一粒粒小小的梦。颜色是更深的,是那胭脂在玉碗里还未化开时,最浓酽的一点心子。</p> <p class="ql-block">有几朵将开未开的,最是惹人怜爱。瓣儿已微微地松了,裂开一道缝隙,仿佛美人初醒时,慵懒地、不经意地掀开罗帐的一角,那里面藏的无限春光,与那沁人心脾的幽香,便要溢出来了似的。这枝,是瘦的,是硬的,是铁画银钩;这花,是软的,是润的,是水彩丹青。一刚一柔,一静一动,便在这方寸之间,成了一幅说不完的画。</p> <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终于从花与蜂的纠葛里移开,落向那背景去。背后的一切,都被一双温柔的手虚化了,成了一片朦胧的、流动的、暖昧的色晕。是淡淡的粉,浅浅的红,微微的灰,融融地、匀匀地铺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光,哪里是远处其他花的影。</p> <p class="ql-block">这虚,衬得眼前这枝梅,愈发地实,愈发地真,仿佛是整个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唯一可以把握的存在。恍惚间,我觉得自己看的,或许不是窗外一枝真实的花,而是从一本宋人册页里,偶然遗落出的一帧。那虚与实,色与空,静与动,都在这小小的、粉色的天地里,得到了妥帖的安放。</p> <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那蜂大约是满囊而归了,嗡嗡地,又曳着那点渐弱的尾音,没入那虚白的暖色里,不见了。天地间,便又只剩下这枝梅,与我。</p> <p class="ql-block">它依旧那样立着,不因蜂来而更喧闹一分,亦不因蜂去而更寂寞一分。只是静默地,从它那铁似的枝干里,从它那玉似的花瓣里,从那看不见的、幽微的香气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一种东西。</p> <p class="ql-block">那东西,不是欢喜,不是忧愁,而是一种极沉静的、极饱满的、独自圆满的生命力。这“独”,原来并非孤寂,而是自足。是无需成林,无需喝彩,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将全部的美,一次用尽,一次绽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轻轻地合上了门,将那一点粉,与那一个“独”字,都关在了外面。然而,屋子里,却仿佛被那看不见的香气,与那沉静的生命之力,悄悄地、满满地,装了一整个冬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