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周室《关雎》以雎鸠喻君子淑女,东汉蔡邕却将“关雎之洁”赋予寒微婢女,而这碧玉亦常生于北地的霜雪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推开驿站木窗时,铁灰的天空正压着整片燕山。那不是云,是冻住的铅膏,沉沉地悬在枯槁的枝桠上。风从隘口挤进来,带着砂砾般的碎雪,打在脸上不是冷,是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疼——像有看不见的针在往毛孔里扎。我把手按在窗棂上,粗糙的木纹里渗着冰,很快掌心那点暖意就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片坚硬的麻木。</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管子》里的句子:“北方曰月,其时曰冬,其气曰寒,寒生水与血。”此刻才懂,这“寒”不是温度,是一种存在方式。它把流动的封成静止,把柔软的淬成坚硬,把血与水——生命最本真的两种形态——都凝成标本。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在空中瞬间结成冰晶,散开,消失。呼吸在这里有了形状,也有了期限。</p><p class="ql-block">该出去走走了。套上老羊皮袄,推开院门,积雪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咯吱”一声闷响,像大地在磨牙。四周没有路,只有连绵的、被雪抹平起伏的荒原。远处几株黑松,枝干虬曲地指向天空,像是冻僵的手还在挣扎着抓握什么。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声都显得空洞——它只是经过,不留痕迹,也不带消息。这寂静如此厚重,你甚至能听见自己睫毛结霜时轻微的“嚓”声。</p><p class="ql-block">走到一座废弃的烽燧下。土坯垒的墩台被风雪蚀出蜂窝似的孔洞,缝隙里塞着冰凌,透明里泛着青灰的光。我把手贴上去,立刻被黏住了——皮肉的热度瞬间传导给冰,冰却贪婪地咬住不放。猛一扯,撕下薄薄一层皮。血珠沁出来,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还没来得及流淌就已凝住,变成一颗暗红的琥珀,嵌在虎口上。</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杰克·伦敦短篇小说选》里那些在雪原上挣扎的人。“雪橇皮带收紧、挽绳绷直”,人与狗在极限中迸发的生命力,不是对抗严寒,而是融入严寒——像冰层下的鱼,调整血液的浓度,让心跳慢下来,慢成与大地共振的节拍。活着,在这里不是燃烧,是蛰伏。是把自己变成一粒种子,深埋进冻土,等待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p><p class="ql-block">但“关雎之洁”或许正藏在这种蛰伏里。蔡邕笔下的青衣女子,“精慧小心,趋事如飞”,她的“洁”不是不染尘埃,而是在尘埃中辟出一方有序的时空。北方的冬也是如此:它用酷寒抹去一切浮华,只留下最本真的结构。山峦露出骨骼的线条,河流静止成白色的碑文,连村庄的炊烟都笔直如尺——因为稍微的散漫就会被寒冷吞噬。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净化,像锻铁时淬火,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让内在的纹理显现。</p><p class="ql-block">黄昏时,天边透出一点诡异的亮色,不是霞光,是冰原反射的、没有温度的光。我循着光走到一片冰封的河湾。河面开裂的纹路如闪电凝固在玻璃之下,透过冰层,能看见幽蓝的水还在极深处缓缓涌动。俯身细看,冰里封着几茎枯草,姿态还保持着被冻结前一刹那的摇曳。它们再也不会腐烂了——时间在这里失效,死亡被按下暂停键。这让我想起诗赋里那些封存在典故中的美人,她们的青春被文字凝住,成为一种永恒的“当下”。而此刻眼前的冰,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赋?它封存的是一个瞬间的河湾,一场风经过的弧度,一次日落前光线的角度。</p><p class="ql-block">可是,美么?或许吧。但这种美带着锋利的边缘。就像吴激在异国看到的雪,“空花只解惊愁眼,湿絮宁堪补败衣”——它不能果腹,不能御寒,只是兀自灿烂着,映照出人的匮乏。北方的冬是一面太诚实的镜子,它照见你的瑟缩,你的徒劳,你所有保暖措施在绝对寒冷前的可笑。你会突然理解《诗经·北风》里那些要“携手同车”逃亡的人:当寒冷不再是感受,而成了“疼”(如李娟所写的“前额和后脑勺有那种被猛击的疼痛”),坚守就成了一种需要重新掂量的奢侈。</p><p class="ql-block">夜幕彻底落下。我燃起铜炉,投进几块松木。火焰跳动起来,光影在土墙上摇晃,幻化出各种形状:一会儿像奔驰的马,一会儿像蜷缩的兽。潮湿的木柴“嘶嘶”响着,渗出的松脂在火里爆开细小金光,香气突然弥漫开来——一种温暖的、丰腴的、与窗外那个严寒世界截然相反的气息。这小小的、脆弱的温暖,此刻成了宇宙的中心。它让我想起《平凡的世界》里那些在零下三十度仍要“农业学大寨”的农民:“单衣薄裳,靠自己的体温和汗水来抵御寒冷”。他们的劳动或许徒劳,但那体温与汗水却是真实的,是生命在这种境地里能拿出的全部尊严。</p><p class="ql-block">而“关雎之洁”的最终内核,或许就是这份尊严。它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牌坊,而是在卑微处、在严寒中、在看似无望的境地里,依然保持的某种内在秩序与底线。青衣女子在劳作的间隙整理鬓发,农民在冻土上挥出下一䦆头,我在冰原上记录这些文字——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动作:在巨大的茫然中,确认自己还存在,还能行动,还能留下一点痕迹。</p><p class="ql-block">后半夜,风停了。我再次推门出去,仰头看见北斗七星正悬在烽燧的正上方,星辰清冽如冰锥,尖利地钉在天鹅绒般暗蓝的穹顶。没有月光,但雪地自己发着微光,一种幽蓝的、仿佛从地底渗出的荧光。这光足以照亮近处,却让远方更模糊,世界退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朦胧。</p><p class="ql-block">就在这片朦胧里,我突然听见了声音。极细微的,从地底传来的,“咔”的一声脆响。是冻土在继续开裂?是冰层下的水在调整姿态?还是某棵深眠的根须,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说不清。但那一瞬间,我确信这严寒并非死寂。它内部有运动,有节奏,有耐心到近乎固执的等待。就像《瓦尔登湖》里冬眠的土拨鼠,“闭着眼进入冬眠,可以长达三个月或者三个月以上”,但它心脏还在跳,只是跳得很慢,慢到与大地脉搏同步。</p><p class="ql-block">而等待本身,或许就是最高的洁。不急于绽放,不抗拒封存,在漫长的凝固里保持内里的活性。青衣女子等待命运或许永远不给的转机,北方的土地等待一个遥远的春天,蔡邕的赋等待千年后某个深夜被重新翻开——等待让时间变成一种雕塑材料,它雕刻的不是结果,是过程本身的形状。</p><p class="ql-block">破晓前最冷的时刻,我呵着冻僵的手,写下最后一句:“洁非不染尘,乃于冰核深处,自燃星火。”停笔时,东边山脊线上刚裂开一道鳞隙,不是光,是天幕被冻出的第一道皱褶。</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雪原依旧苍茫,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是我听见了冰下的水声,我触碰到了烽燧上的历史,我在绝对寒冷中为自己燃起了一小团火。而那个一千八百年前的青衣女子,她或许也在同样的严寒里(精神的或物质的),整理过衣襟,呵暖过手指,然后继续“趋事如飞”。</p><p class="ql-block">我们从未相遇,但在这关于“洁”的追问里,成为了同一种等待的盟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