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镜心·春痕

一蓑烟雨

<p class="ql-block">冬日的晨雾,是天地间一袭半透明的素纱。阳光破雾时,并无铿锵之声,只似一声悠长的、金色的叹息,便为疏朗的寒林,匀匀地镀上了一层暖意。城郊的梅园,便醒了。</p> <p class="ql-block">粉的、白的梅苞,累累地缀着,尚未全然打开,像无数颗被春风提前说动了心的星子,在料峭的空气里,怯怯地、又热切地,酝酿着一场温柔的暴动。而风过处,那暗香是浮动的,清泠泠的,牵引着你的鼻息,也牵引着你的目光——于是,你便望见了他们。</p> <p class="ql-block">他们静立在花树下,身影与梅枝的瘦影,被初升的日光叠印在一处。</p> <p class="ql-block">手中是或新或旧的相机,那黑色的镜头,沉默地昂着,对准了枝桠间流荡的光,与光中颤动的蓓蕾。世界在他们周遭,仿佛一下子静默了,退远了,只剩下取景框里那一方被无限凝视的宇宙。</p> <p class="ql-block">指尖轻旋,快门声响起时,是那样一种轻微的“咔嗒”,不像捕捉,倒像是一声会心的、低低的应答,将这一份冬日限定的、易碎的美好,悄悄地,纳入了时光的宝匣。</p> <p class="ql-block">他们是谁呢?或许是刚刚摘下耳机,从数字洪流里暂得脱身的都市人;或许是掌心留着生活粗粝茧痕,目光却依旧清澈的老者;又或许是肩上还负着书本的重量,心里已盛满繁星的学生。然而此刻,身份与来路都被那幽香洗去了。</p> <p class="ql-block">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号:追光的人。你看,那位屈膝半跪在衰草丛中的,手肘稳稳地抵着地,呼吸都屏住了,只为等待一缕恰到好处的光,穿过梅萼,将一粒将坠未坠的晨露,照成一枚小小的、七彩的幻梦——那里面,或许正囚着整个尚未降生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另一位,微微踮起脚,身体前倾成一个专注的弧度,衣角拂动了静憩的空气;他的镜头追着风,追着那几片率先零落的、蝶翼般的花瓣,想将那倏忽即逝的、下坠的轨迹,定格成一句无字的、飘旋的诗。</p> <p class="ql-block">偶尔,他们也聚拢,头碰着头,对着一方小小的发光的屏幕,低语着,轻笑着,指指点点。那一刻,他们眼中焕发的神采,竟比枝头最饱满的梅苞所蕴藏的光,还要明亮,还要灼热。</p> <p class="ql-block">风是冷的,偶尔卷起碎瓣与尘芥,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甚至轻轻贴上冰凉的相机外壳。他们浑然不觉。</p> <p class="ql-block">那双手——那双或许惯于敲击键盘、执握方向盘、或是在厨房与洗衣间里忙碌操劳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灵巧,在机身与镜头间游走。调焦环的转动,是细密的思索;构图的取舍,是沉默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他们不赶路,不慌张,只是将自己安然地“泊”在此处,与一枝梅对望,与一片光交融。</p> <p class="ql-block">他们倾听着,倾听花苞挣脱襁褓时那无声的迸裂,倾听阳光洒在花瓣上那温暖的沙响。</p> <p class="ql-block">生命与自然最幽微的共振,便在这无言的凝视与倾听中,潺潺流动起来。</p> 梅影·镜心·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