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饭

西贝牛

<p class="ql-block"> 豆花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还没有亮,像一块用久了的旧布。我送她到车站,看她上了那趟开往达县的早班车。隔着车窗,她眼圈还红着,朝我摆摆手。车屁股冒出一股子白烟,便摇摇晃晃,驮着一车睡眼惺忪的人,连同她,消失在清冷的街角。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凉,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我这才觉得,肚子空得发慌,前胸贴着后背,咕噜噜地响。</p><p class="ql-block"> 脚步自己认得路,将我带到巷子口那家“刘记豆花”。铺面小,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几条旧长凳。灶上支着两口大锅,一锅滚着清亮的豆浆,热气白茫茫地涌着;另一锅,是微微漾着的豆花,雪白,嫩颤颤的,浮在淡黄色的窖水里。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系着分不出本色的围裙,见我进来,也不多话,只朝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拣了张靠墙的桌坐下,哑着嗓子:“一碗豆花,一碗饭,蘸水辣子重点。”</p><p class="ql-block"> 米是甑子蒸的,老板用木瓢给我盛了冒尖的一碗,端上来,还散着谷物的朴质香气。我扒了一大口,饭粒饱满,带着微微的弹性,有点干,正好压一压心里那点空落落的虚浮。然后去看那碗豆花。粗瓷大碗,豆花盛得满满当当,白得晃眼,真像是刚落到碗里的一捧新雪,又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静静地卧在清澈的窖水当中。我不敢鲁莽,用勺子沿着碗边,极小心地舀起一勺。豆花颤巍巍的,在勺里晃,仿佛有生命似的。窖水是微微的淡黄,透亮,能看见碗底粗糙的纹理。我喝了一口,温润,滑下喉咙,一股质朴的、来自土地与豆类的清甜,混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石膏点化后的微涩,便在舌根上缓缓地化开。那味道很老实,不讨好你的味蕾,只是本本分分地,告诉你它是谁。</p><p class="ql-block"> 蘸水是早就打好了的,摆在每张桌子中央,一海碗。红汪汪的,上面浮着一层焦香的油辣子,下面沉着花椒末、盐粒,兴许还有些碾碎的芝麻。我舀了一大勺,浇在豆花上。红油立刻渗进豆花的孔隙,雪白之上,便开出些艳丽的花来。我夹起一块浸透了红油的豆花,连同一点米饭,送进嘴里。这下,味道全活了。豆花的清嫩,米饭的扎实,与蘸水那股子霸道的香、麻、辣、咸,轰然在口中交汇。辣是尖锐的,却不烧心;麻是绵长的,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咸鲜是底子,托着豆花和米饭最本真的那点甜。我大口地吃着,额头、鼻尖,很快沁出汗来。那点饿,那点清早的寒意,还有心里头那点送别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仿佛都被这滚热、结实、甚至有些粗粝的滋味,给逼了出来,又囫囵地吞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店里人渐渐多了,大多是些附近的居民,也有赶早工的,像我一样,寻一口扎实的吃食。没人高声说话,只听得见筷子碰着碗沿的脆响,呼噜呼噜喝窖水的声音,以及那特有的、咀嚼米饭与豆花的、满足的声响。空气里,豆腥气,辣子香,水汽,人身上的暖烘烘的汗气,混在一处,酿出一种嘈杂而又安稳的、活生生的气息。我吃着,忽然就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垫江的那个早晨。</p><p class="ql-block"> 她也是坐早班车来的,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我去接她,在同样青灰色的天光下。她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站在还有些冷清的站前广场上,东张西望,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雏鸟。我问她吃早饭没,她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说怕晕车,没敢吃。我急了,那时也穷,想不出什么好去处,便跑到车站旁的小摊,买了两个热包子,一杯封在塑料袋里的甜豆浆,塞到她手里。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普通得很;豆浆也稀薄,甜得有些发腻。她就站在那儿,捧着那点简陋的早餐,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我慌了神,笨拙地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在笑,说:“没事,就是……就是觉得,有人管我早饭了。”</p><p class="ql-block"> 那眼泪,和此刻我鼻尖的汗,似乎有着某种相似的咸涩。只是那时的泪,是温热的,是滚烫的惊喜与心酸,猝不及防地涌出来;而现在的汗,是吃出来的,是身体对一种朴素力量最直接的回应,是辣的,是热的,是畅快的。后来,那杯甜豆浆,那两个包子,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时常提起的笑话,一个只有我们才懂的、温暖的典故。她总说,那是她吃过最香的一顿早饭。我嘴上不信,心里却知道,她不是在说那包子和豆浆,她说的是那个清冷的早晨,那份笨拙的、却实实在在的牵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豆花饭,与记忆里的包子和豆浆,隔着几年的光阴,遥遥地对望着。它们都那样简单,那样便宜,上不得什么台面,却都能在最空乏的时候,堵住那心口与胃袋的空洞。只是,豆浆甜得发腻,是抚慰,是开始;而豆花饭,辣的,咸的,烫的,是充实,是独自一人继续前行的气力。</p><p class="ql-block"> 一碗豆花,一碗饭很快见了底。我又添了半碗窖水,混着碗底剩下的一点蘸水,呼噜噜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头一直落到胃里,然后慢慢地,弥散到四肢百骸。额头的汗渐渐收了,只剩下一片温润的、舒坦的凉意。肚子饱了,心也似乎被这顿简单的食物,给填得实实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付了钱,走出小店。巷子里,天色已经大亮,青灰褪成了鱼肚白。早起的人们在忙碌,自行车铃铛响着,远远近近的,有了人声。昨夜的雨,在青石板的凹处,积下些亮汪汪的水凼,倒映着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苏醒过来的腥气,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淡淡的炊烟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会发来信息,说已平安到了达县。我也知道,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像这顿豆花饭,有豆花般的清嫩柔软,也少不了蘸水那般的辛香泼辣。但终究,是能吃得饱,吃得暖,吃得实实在在的。</p><p class="ql-block"> 我踩着微湿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身后的“刘记豆花”,热气依旧从门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融入这渐渐喧腾起来的、人间的早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