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婚

夜,宁静

<p class="ql-block"> 锁婚</p><p class="ql-block"> 文:裕杨锦和 </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的盛夏,太阳毒得厉害,晒得田埂上的土地都裂了缝,一道道像老汉脸上的皱纹。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后背的汗衫早被浸得透湿,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刚放下锄头直起酸痛的腰,二妹就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喘着粗气,声音撞在燥热的风里:“姐,村里姑奶奶要给你说亲!”</p><p class="ql-block">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那些关于青春的、轻飘飘的念想,瞬间被一个沉重的圈,牢牢箍住了。我想都没想就摇头:“我不嫁。”可我知道,这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父母亲因为没有儿子,早就盘算着给我招个上门女婿,撑起这个家。谁让我是长女呢,生来就好像带着一份甩不掉的责任。</p><p class="ql-block"> 见面那天,是个晌午。门前的土路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驼着背,手里攥着水烟筒,呼噜噜抽着,烟圈一圈圈飘上天,是父亲的远房表亲,也是这次的媒人。另一个垂着头,戴着顶泛白发黄的遮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一条灰色的裤子打了一圈又一圈的补丁,裤脚卷着,露出干瘦的脚踝。他脸色苍白得像没见过太阳,半天不吭一声,便是那个被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p><p class="ql-block"> 母亲凑过去,上下打量着那个沉默的男人,皱着眉转身对驼背表亲说:“她老表,这小伙子怎么蔫蔫的,看着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驼背表亲放下水烟筒,嘴角咧开,露出一颗包着金边的大金牙,在日头下闪着光——那是那个年代最扎眼的时髦。他的嘴像漏风的筛子,絮絮叨叨:“表嫂,你是说什么话,你不知道,他这阵子拉肚子,还没缓过来呢。”</p><p class="ql-block"> 母亲没再多问,拽着我的衣角往屋里走,压低声音说:“儿啊,这是给你选的上门女婿,养路队的工人,铁饭碗。父母早逝,无牵无挂,五个弟兄都在外地闯荡,他是最小的,大家都叫他小老五。”</p><p class="ql-block"> 我回头望了望那个男人的侧脸,帽檐下的脸看不清神情,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湿泥,沉甸甸的,闷得慌。总之,是不喜欢的。</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拼命反对。我总觉得,女人这辈子,总得嫁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往后的日子才有盼头,才有滋味。可父亲是生产队的队长,平日里说一不二,他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母亲则带着老一辈人的固执和霸道,硬是把这段我不情愿的婚姻,钉在了现实的板上。他们说我不懂事,说养路队的铁饭碗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前程;说上门女婿能给家里添个劳力,撑起门户;说他无牵无挂,往后就没有姑嫂妯娌的是非争吵。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上,疼得厉害,可我偏不认命。</p><p class="ql-block"> 下半年的田埂上还留着枯黄的稻茬,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父母的催促就像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我耳边:“赶紧跟五哥结婚!别磨蹭!”我拼命摇头,眼泪淌了一脸,哽咽着喊:“我不自愿!我不嫁!”可这话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人听得见,也没人愿意听。村里的人也都来劝我,说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这样的条件是天大的福气,说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p><p class="ql-block"> 结婚那天,我没有换新衣裳,依旧穿着那件从地里干活回来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还沾着点泥渍。看着院子里络绎不绝前来吃酒席的亲戚朋友,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五哥却好像没看见我的委屈,他穿着一身蓝得发亮的迪卡布料衣服,在我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布料摩擦着发出“吱吱”的声响,刺得我的耳朵生疼。那身衣服,是他全部的体面,却衬得我的委屈,愈发扎眼。</p><p class="ql-block"> 新婚那晚,红烛燃到半夜,烛火跳跃着,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彤彤的。可这红,却让我觉得窒息。房门不知道被谁上了锁,钥匙也不知所踪。我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哭了一场又一场,眼泪打湿了崭新的被褥,也打湿了我往后看不到头的日子。我想不通,为什么我的人生,要被别人这样安排,为什么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姑婆就拐着她的七寸金莲来了,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呲呲”的声响,令人心烦。她凑到床边,尖着嗓子,爹声爹气地问:“小槑,昨晚给那个地?”</p><p class="ql-block"> 一瞬间,屈辱像潮水般涌上来,从脚底漫到头顶,烫得我浑身发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消失在人间。我把头死死埋进被子里,牙齿狠狠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也没吐出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的寒冬还没散尽,北风裹着雪粒子刮在窗棂上,呼呼作响。大儿呱呱坠地的哭声,划破了家里沉闷的空气。我开始学着抱娃、喂奶、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日子像村口的磨盘,转啊转啊,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p><p class="ql-block"> 可五哥,还是老样子。说话没个准头,直来直去得让人难受;做事像棵没长弯的树,横冲直撞,没一点分寸。遇到事,他只会斜挎着那个旧皮包发愣,眼神空茫得很。队里分粮被人克扣了,他不吭声,蹲在田埂上发呆;孩子生病发烧,他急得团团转,却连去公社卫生院的路都记不清。我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和抱怨都咽进肚子里,地里的活计,家里的琐碎,全扛在了肩上。</p><p class="ql-block"> 后来,二儿、三儿也陆续降临。三个小生命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给我灰暗的日子,添了些光亮。我看着他们从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小不点,长成能帮着拾柴、放牛、找猪草,再到背着书包去学堂的半大孩子,心里的那块湿泥,好像慢慢被晒干了些。天,总算亮了一点。</p><p class="ql-block"> 为了孩子,我学着忽略五哥的木讷和无措,学着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寻找一份安稳。他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却会在我下地回来时,默默烧好一盆热水;他还是不会处理邻里间的鸡毛蒜皮,却会在孩子被别家娃欺负时,第一次鼓起勇气,红着脸与人争执。那些细微的改变,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没掀起大浪,却也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暖了我的心。</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乡村,土地包产到户,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三个孩子相继长大,各自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家里的老房子,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我和五哥面对面坐着,竟有些不知所措。年轻时的怨怼和不甘,早已被岁月磨平,剩下的,是日复一日相处沉淀下来的默契。他话还是少,却会记得我爱吃的咸菜,会在冬天的夜里,把我的布鞋放在火塘边烤得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收拾旧物,翻出了那件他结婚时穿的蓝迪卡上衣。布料早已褪色,边角也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些许局促:“那时候穷,就这一件像样的衣服,让你受委屈了。”</p><p class="ql-block">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说出了“委屈”二字。我摇摇头,轻轻拂去衣服上的灰尘:“都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和五哥的婚姻,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两情相悦的欢喜,只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一年又一年。我曾想过呐喊,想过挣脱,可看看身边长大的孩子,看看我们渐渐老去的模样,终究还是把那些不甘,咽进了肚子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怨,那些没得到的爱,都融进了一日三餐的柴米油盐,藏进了岁月的褶皱里。 </p><p class="ql-block"> 这场被命运安排的婚恋,我走着走着,就从最初的抗拒,走到了习惯,再走到了如今的安然。我曾无数次在夜里,对着漆黑的屋顶呼喊:我的父亲母亲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可那些呼声,最终都回荡在梦里,消散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村头的山坡上,父母亲早已静静地躺在黄土堆里,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晃,就是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和五哥都老了。大儿守在村里,二儿在外地工作,女儿也嫁去了他乡,他们各自都有了子女。偶尔,我会去二儿家小住些日子。每天清晨,我们依旧会早早起床,他摆弄饲养的鸡鸭,我擦桌子拖地,各忙各的。有时也会因为一点琐事拌嘴,可那些小矛盾,总会被孩子们的嬉笑声,轻轻化开。</p><p class="ql-block">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腿脚也渐渐蹒跚了,可我们还是会互相搀扶着,迎着朝霞出门,踏着日暮回家。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夕阳落在心里,也是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当年那个站在田埂上,倔强摇头说“不嫁”的自己,心里还会泛起一丝无力回天的怅然。可转头看看身边熟睡的五哥,鬓角早已斑白,呼吸均匀而安稳,又觉得,这被锁住的一生,虽有遗憾,却也并非全是苦涩。</p><p class="ql-block"> 或许,婚姻本就不是所有都始于爱情。有些,是责任,是习惯,是岁月沉淀后,那份沉甸甸的相依为命。那道枷锁,锁住了我的青春和梦想,却也锁住了一份安稳,一份相伴到老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人生没有如果,既然选择了走下去,便只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开出属于自己的花。</p> 20岁时的我 30岁时的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