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先看三峡

宋红

长江上由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段峡谷组成的地跨重庆、湖北两境的三峡，自古至今都是连接中国东西部的“黄金水道”咽喉，风光秀丽，地形险峻，历史上众多文人墨客途经三峡，都留下重要著作或不朽诗篇。如宋代范成大《吴船录》是他由长江顺流东下的记录，其中便有途经三峡的精彩旅程，而陆游《入蜀记》中则有他溯三峡逆流而上的完整游历。设想着“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杜甫，因为身体原因，在三峡走走停停，总共用了两年半的时间，客观上留下了很多记述三峡生活和风景的诗篇。我与林东海先生为追寻李白、杜甫游踪，在多年里也分段走完三峡全程，我在《杜甫游踪考察记》中，对杜甫眼中与笔下的三峡有全面记述。该书于2020年12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此将其中一小段分享到美篇。

　　10元人民币上的夔门

“三峡壮此门”
　　夔门——白盐山与赤甲山

杜甫居东屯时，北对白盐山，东望赤甲山，有《入宅》诗曰：“奔峭背赤甲，断崖当白盐”；有《夔州歌》曰：“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枫林橘树丹青合，复道重楼锦绣悬。”（其四）。白盐、赤甲二山便是南北夹峙长江的“夔门”。江水入夔门之前，先会撞向夔门之前的江心巨石滟滪堆。“滟滪”在梁代蜀人李膺《益州记》中称“犹豫”，言“舟子取途不决，故犹豫也。”《水经注》中称“淫预石”:“水门之西，江中有孤石，为淫预石，冬岀水二十馀丈，夏则没，亦有裁岀处矣。”（卷三三）《太平寰宇记·夔州》：“滟滪堆周围二十丈，在州西南二百步蜀江中心瞿唐峡口。冬水浅，屹然露百馀尺；夏水涨，没数十丈。”（卷一四八）“犹豫”“淫预”“滟滪”，大约俱是拟音，比较而言，称“犹豫”可能更为切近。但水火无情，千钧一发之际，真是犹豫不得。有谣谚曰：“滟滪大如象，瞿唐不敢上，滟滪大如马，瞿唐不可下。”杜甫《滟滪堆》诗“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长。沉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正是对谣谚的演绎。不过滟滪堆实在有碍航行，五十年代已被炸掉，只能从老照片上看到其“一石当关”的旧影。

夔门滟滪堆 张祖道摄于1956年 引自网络

过滟滪堆即瞿塘峡西口，白盐山耸峙江南，赤甲山巍峨江北，两山夹峙如门，因地在夔州而称夔门，古称瞿塘关。杜甫《长江二首》其一“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孤石隐如马，高萝垂饮猿”即此之谓。又专咏《瞿唐两崖》曰：

三峡传何处，双崖壮此门。

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

猱玃须髯古，蛟龙窟宅尊。

羲和冬驭近，愁畏日车翻。

冬天太阳高度角小，重庆市夏至日太阳高度角为83°30′，冬至时，太阳高度角为36°38′，所以杜甫说担心羲和所驾的日车在冬天里走的路线太低会撞在赤甲、白盐山上，把车撞翻，这是科学实录与文学表达最完美的结合，亦可见夔门之伟岸。瞿塘（旧写作“瞿唐”）峡在《水经注》中的名称是“广谿峡”，其《江水注》曰：“斯乃三峡之首也，其间三十里，颓岩倚木，厥势殆交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可千馀丈，俯临神渊。土人见其高白，故因名之。天旱，燃木岸上，推其灰烬，下秽渊中，寻即降雨。”这便是“神渊”的由来。旧时分布于长江两岸的“夔州十二景”由西至东依次为：莲池流芳、龙岗耸秀、武侯阵图、文峰瑞彩、鱼复澄清、滟滪回澜、白帝层峦、峡门秋月、瞿塘凝碧、草堂遗韵、白盐曙色和赤甲晴晖，但滟滪堆为行船之便早已炸掉，草堂遗迹也已不存，八阵图、鱼复城被淹，现在或许只能足八景之数了。林东海先生记述1981年6月12日的白帝城之行曰：

12日清晨，我们乘小轮船东行过鱼腹故城遗址，来到白帝山下，夔门之前。轮船停泊之处，就是古滟滪堆遗址。李白诗云：“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塘五月谁敢过！”风波之险，以滟滪堆为最。古来不知触沉了多少船只和旅客。奉节主人指着西侧宽平的水面说：“这就是滟滪堆，巨石已于1959年冬天炸掉了。……我们从码头拾级而上，山腰有观音洞，过观音洞绕道从小路至东瀼。东瀼之东是杜甫寄居之地，现在只剩下一片水边坡地，什么遗迹也没有了。我们又从东侧转到北山坡，登上白帝城。山门有宋人张珖隶书“白帝庙”三字。所谓白帝，原是由公孙阳（述）称霸于此而得名，可是庙中所祀实是诸葛武侯和刘先主（备）。庙中最高处有观星亭。登上高亭，很自然地想起杜甫《白帝城最高楼》起首一联“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诗中三昧，此时此地才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太白游踪探胜》51页）

大历三年春天，杜甫终于经瞿唐出三峡来到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其《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记述出峡之江行曰：

窄转深啼狖，虚随乱浴凫。

石苔凌几杖，空翠扑肌肤。

叠壁排霜剑，奔泉溅水珠。

杳冥藤上下，浓澹树荣枯。

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

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

摆阖盘涡沸，欹斜激浪输。

风雷缠地脉，冰雪耀天衢。

鹿角真趋险，狼头如跋胡。

恶滩宁变色，高卧负微躯。

书史全倾挠，装囊半压濡。

生涯临臬兀，死地脱斯须。

不有平川决，焉知众壑趋。

乾坤霾涨海，雨露洗春芜。

欧鸟牵丝飏，骊龙濯锦纡。

落霞沈绿绮，残月坏金枢。

泥笋苞初荻，沙茸出小蒲。

雁儿争水马，燕子逐樯乌。

绝岛容烟雾，环洲纳晓晡。

前闻辨陶牧，转眄拂宜都。

这也是我1986年所经行的三峡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