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余晖漫行

一蓑烟雨

冬日的暮色来得迟疑，却总格外慷慨。它不像夏日的黄昏那般泼辣，将整片天空烧透；只是不声不响地，用一层近乎透明的浅粉色薄纱，轻轻地、缓缓地，笼住眼前这一弯水岸。

水是静的，粉融融的天光沉在里头，像化开了的蜜，又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岸边的红杉林早已落尽了繁华，枯瘦的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在风里发出细而脆的声响，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地碎成了屑，簌簌地落下来。

这些细碎的杉针，连同水边蜷缩的残荷、倒伏的枯草，一同织就了一片厚实而松软的绒毯，是冬日大地最温柔的眠床。

就在这片绒毯与浅水的交界处，它出现了——一只灰鹡鸰。

它的到来，并非闯入，倒像是从这暮色与静寂里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它披着灰褐的羽，那颜色像被夕阳摩挲了千万遍的绒布，温和而不起眼。然而，当它轻轻转过身，尾羽上那一抹跳跃的明黄，便毫无预兆地、鲜亮亮地灼痛了你的眼。

你忍不住要想，它莫不是临行前，偷偷剪下了半缕最醇的夕晖，藏在了身后？

它走着，那样自得地走着。

步子细碎而轻捷，红珊瑚似的爪子提起，又按下，在粗糙的岩面上留下看不见的印记。

时而低头，喙尖几乎触到石缝间微湿的苔藓，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检阅一个王国最精微的奥秘；时而举首，黑亮的眼眸映着天光，那里面住着一整个正在沉落的、金子熔成的黄昏。

风从红杉林的那头踱过来，带着针叶清苦的寒香，它的羽毛微微蓬起，又熨帖地伏下。

它踱到水边，红爪点破一池粉色的梦，漾开的涟漪里，天与树的倒影碎成荡漾的光斑；它跳上杉针堆，轻巧地一振翅，羽尖的水珠便飞散开来，每一颗里，都藏着一枚小小的、迷你的落日。

看着它，你忽然便懂了。所谓诗意，原不必在千山万水之外寻觅，也不必苦候某个绚烂的时节。它就在此处，在此刻，在一只雀鸟从容的踟蹰里，在一抹天光温柔的溃散中。

它的“啾啾”声，短促，清亮，一粒一粒，像是从时间的纺锤上滚落的银珠子，撒在空旷里，却把寂静衬得更加圆融，更加丰盈。

这啼鸣，是这寂寥冬日里最短促也最倔强的诗行。而它的漫步，便是一场最虔诚的、与余晖的并行。

它不追赶什么，也不被什么追赶，只是用那细细的红爪，在石滩上，在浅水边，在杉针铺就的绒毯上，钤下一枚又一枚微小的、湿润的印章——那是写给暮色的私信，也是写给大地的、关于“在场”的证明。

我们总在奔赴，总在期待一场盛大的花开，一次磅礴的日出。

而这小小的生灵，却用它全部的存在，揭示着另一种真理：那撼动心魂的温柔，往往就潜伏在最寻常的、近乎琐碎的细节里。

是羽尖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是爪下岩缝里一丝清凉的潮意，是风摇枯枝的轻响，是光影在它眼眸中一刻不停的、安静的流转。

它不曾言语，却道尽了一切——关于如何与一片荒芜的季候安然共处，关于如何将短暂的黄昏，走成一场无尽的、丰盈的漫步。

凛冬的寒意仍在，但似乎已不那么锋利了。

因为你知道，就在这水畔，有一个披着灰绒与明黄的生灵，正替所有匆忙的眼睛，收藏着落日最后的暖意。

它散步的路径，便是今夜，献给这寒冷人间，一首最体贴的、无字的诗。

浅粉的暮色漫过水岸，灰鹡鸰在湿润的浅滩与枯草间踱步，灰褐羽衣裹着明黄尾羽，时而低头细察水洼里的虫蚁，时而抬首望向风来的方向。红爪轻拨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把灵动的身影嵌在温柔的暮色里，让寻常的黄昏也有了鲜活的诗意。

浅粉的水色晕染了暮色，灰鹡鸰静立在湿润的石滩上，灰褐羽衣裹着一抹明黄尾羽，时而低头细察石缝间的虫蚁，时而抬首望向风来的方向。它红爪紧扣粗糙的岩面，把灵动的身影嵌在温柔的暮色里，让寻常的水岸黄昏，也有了鲜活的诗意。

雀影与余晖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