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晚年情

汪长勇

俗语“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请看刘禹锡在人生低谷是如何面对这世态炎凉的。

刘禹锡因玄都观桃花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再度被贬广东连州→重庆夔州→安徽和州。

公元824年，刘禹锡贬谪至和州刺史。可能是和州知县狗眼看人低，也可能是朝廷有人暗中指使。和州知县半年内，要刘禹锡三次搬房，且房子越搬越小，以图打压。

刘禹锡被贬为和州刺史，仍是朝中三品官员，按级别贯例应享受三间官邸待遇。知县却安排其居城南荒僻江边三间民屋，意在给这被贬官员一个下马威。

来到城南临江的三间民房，能屈能伸的刘禹锡毫不在意，搬了进去。他环视住地，门前大江川流不息，有一种新鲜感，便挥笔写了一副对联："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张贴在门楹上。

知县看了对联，认为他因革新降职，被贬到和州而不服气，一心想着争辩。于是趁刘禹锡立足未稳，再予一击，他又把刘禹锡的住所由城南江边安排到较远的城北，并将住房面积减半，由三间缩小到一间半。

刘禹锡再次搬家，看到那里依山傍水，还有一排排杨树和柳树，别有一番雅韵，依旧欣然住下，又写了一副对联贴在新居："杨柳青青江水平，人在历阳心在京。"

并作《竹枝词》聊以自慰。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知县见刘禹锡这般，骨头很硬，再次极限施压，下令将刘禹锡家搬入城中仅容一床一桌的斗室。并在门前立一巨石以示镇压。

半年时间，刘禹锡连续三次搬家，且住房一次比一次小，最后仅是斗室。

逆境使诗人的灵魂更加高洁。在这简陋而又艰苦的环境里，刘禹锡写成了千古名著《陋室铭》，并请人将该文碑刻在门外的石头上：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铭文充分显示出作者的博大胸怀，高尚情操及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

知县小人今安在，唯见铭文熠熠辉。转眼千年已过，知县早已化作一撮黄土，而刘禹锡的《陋室铭》却代代相传，与日月同辉。

公元826年，白居易从苏州返洛阳途中，在扬州与被贬和州刺史的刘禹锡相遇，这时刘禹锡与白居易已同为55岁。刘、白同在朝廷为官，闻其名，见其诗，却未见其人，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双方都有一见如故之感，白居易即兴赠诗：

《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大意是：你敬我酒，我们一起拿筷子击打盘儿吟唱诗歌。你才华横溢，命不作主太可惜了，无可奈何啊。满目风光，你却寂寞，满朝官职显赫，唯独你浪费了时光。我知道越有才越受才的伤害，这埋没了二十三年也太多了吧。

说明白居易是十分欣赏刘禹锡的才华，同情刘禹锡遭遇，也为刘禹锡的才华和不幸而感挽惜。

诗王赠诗，诗豪刘禹锡十分感动，回诗《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以表感谢：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诗的大意是：巴山楚水这凄凉之地，就是我二十三年来被抛弃的置身之地。我想念旧友常怀念亡友，重返京城又好像是隔世之人。沉船旁边千船万帆竞发，病树前头万木争春。今天听了您为我吟诵的诗，暂凭这一杯酒大长了精神。

刘禹锡的这首七言律诗，是显示自己对世事变迁和仕宦升沉的豁达襟怀，表现了诗人的坚定信念和乐观精神，同时又暗含哲理，表明新事物取代旧事物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两年后（828年），刘禹锡应召回长安，任太子宾客、秘书监等职。

刘禹锡又来到玄都观，他想起了十三年前所作的《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因“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再度被贬，于是又作续篇《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百亩庭院中大半长的是青苔，桃花开完之后菜花接着又开。

当年种桃树的道士身归何处？曾在此赏花的刘郎今日又来。

诗者通过桃花盛衰比拟政治变迁和时过境迁，以种桃道士暗喻当权者，以刘郎自指展现不屈意志。

晚年的刘禹锡，定居洛阳，主动与白居易毗邻而居6年，并参与“洛阳文酒群”，修得《刘白唱和集解》，收录了刘白唱和诗一百多首。我们只能从中选取几首，窥一斑而知全豹。

白居易晚年患眼疾、足疾，作《咏老赠梦得》倾诉衰老之苦。

与君俱老也，自问老何如。

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

有时扶杖出，尽日闭门居。

懒照新磨镜，休看小字书。

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

唯是闲谈兴，相逢尚有余。

我和您都老了，老了会怎么样呢？眼皮老是发困，晚上睡得早，早上起来也懒得梳头。偶尔出门也要拄着拐杖，成天是闭门家中坐。新磨的镜子虽然明亮可也懒得去照，眼花了别看小字的书籍。对老朋友情义特别重，与少年们的交往很少。只有那闲谈的兴致，在我们相见的时候是越来越浓啊！

全诗描述了年老后的身体状况和生活状态，如眼涩、头慵、恋旧、话多，睡得早、不梳头、柱拐杖、少出门、怕孤独。写作手法质朴自然，以直白的语言将年老的种种特征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禹锡以《酬乐天咏老见示》劝慰“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用乐观精神感染挚友白居易。‌‌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谁人不顾虑要衰老，老了又有谁来对他表示爱怜？身体渐瘦衣带越来越要收紧，头发稀少戴正了的帽子也会自己偏斜到一边。书卷搁置起来不再看是为了爱惜眼睛，经常用艾灸是因为年迈力衰诸病多缠。

经历过的世事多见识也就广，接触了解的人越多观察起来更加一目了然。细细想来老了也有好的一面，克服了对老的忧虑就会心情畅快无挂也无牵。不要说太阳到达桑榆之间已近傍晚，它的霞光余辉照样可以映红满天。

两位诗人对老人的特征都有准确而又深刻的描述。比较起来，刘禹锡更加乐观，通过对比手法，表达了诗人面对衰老不消极悲观，反而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其中“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两句尤为经典，展现出诗人老来仍豁达豪迈的情怀。

白居易的诗歌以‌现实主义风格‌和‌通俗易懂的语言‌为核心特点，深刻反映社会现实，推动了中国诗歌的平民化革新。‌他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强调诗歌应揭露社会矛盾、关注民生疾苦，少用典故，叙事流畅，逻辑性强。

口语化表达，追求“老妪能解”。尤其是《卖炭翁》中“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每每吟来，无不落泪。有时也隐喻双关，如《上林寺桃花》“长恨春归无觅处”中的“春归”，也可理解为谐音“春闺”。擅长事物描写和心理描写，一生写诗2800多首，不愧为“诗魔”“诗王”之雅称。

而刘禹锡性格豪放，倔强乐观，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语言简洁流畅，意境开阔明快，如“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善用双关隐喻，如“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用辞辛辣犀利，借古讽今，如“种桃道士归何处”……

他俩都是伟大的诗人，都有共同的精神世界，又有不同的性格特点，既有共同性，又有互补性。刘禹锡的诗豪风骨，平衡了白居易的“诗魔”愁绪，形成互补。所以，白居易晚年哀叹“故交亲”凋零时，刘禹锡始终是他“闲谈兴”的精神支柱。

他俩都喜欢饮酒，都是君子坦荡荡的性情中人，诗酒唱和是他俩晚年生活的“新常态”。

《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

唐 · 白居易

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酒钱？

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赠梦得

唐 · 白居易

前日君家饮，昨日王家宴。

今日过我庐，三日三会面。

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

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公元842年，刘禹锡在洛阳病逝，这一消息震惊了诗坛。白居易在悼念刘禹锡的挽诗中，深情感叹：“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

此时的白居易已迈入七十高龄，长年眼疾、足疾。白居易怀着悲痛的心情，拖着多病的身躯，整理诗稿，精心编撰了自己与刘禹锡的唱和诗词，汇集成《刘白唱和集解》，共五卷，唱和诗138首，以此纪念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

并作《哭刘尚书梦得》二首，以示悼念。

【其一】

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

同贫同病退闲日，一死一生临老头。

杯酒英雄君与操，文章微婉我知丘。

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

其诗大意是：

四海之内，白、刘齐名，我俩一生的交情深厚且情意缠绵。我俩同贫同病同退闲，互相扶持，我俩一死一生在生死的临界点。酒桌上你是刘备与曹操把酒论英雄，文章里我深知你的精微委婉。贤弟诗豪虽死精神在，想必会在地下与微继续共游。

【其二】

今日哭君吾道孤，寝门泪满白髭须。

不知箭折弓何用？兼恐唇亡齿亦枯！

窅窅穷泉埋宝玉，骎骎落景挂桑榆。

夜台幕齿期非远，但问前头相见无。

其诗大意是：

今天哭您，您去我好孤独，您的寝门外，我老泪沾须。不知箭折了弓有何用，又恐唇亡齿也干枯。深深的九泉埋下宝玉，迅速下落的夕阳挂在桑榆上。我离死亡也为期远了，只想问前程，我俩能否再相见。

四年后（846年），伟大诗人白居易也相继离世。

他们的一生，宦海沉浮，颠沛流离，历尽艰辛。晚年不叹人生苦短，亦不怨天尤人，常思百姓苦：“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深知百姓难：“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反躬自问愧难当：“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面对“吏禄三百石”的优渥待遇，反观劳苦大众的处境艰辛，发出了“念此私自愧”的真诚忏悔，毫无今人的利己主义，自我悲悯。至油尽灯枯，仍将光热化作诗魂，与日月同光，温馨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