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记忆】一人一江一征途

了了

<p class="ql-block">【三峡记忆】那年,一个人的三峡征途:于尘世喧嚣里寻一方心之归处,坦然直面命运的淬炼,这是对心灵的谦让,亦是向生活本真的回归。孑然一身,一江碧水载着行囊与心事,劈开两岸青峰,奔赴瞿塘之险、巫峡之秀、西陵之雄。这一程,是山水的约定,亦是我一个人的三峡征途。别了奉节,乘早班车抵达三峡首站白帝城——这座四面临水的玲珑孤岛,高峡环伺,江水萦回,文脉浸润,是三峡旅游线上久负盛名的历史胜地。</p> <p class="ql-block">站在白帝城,遥赏十元人民币背景图案里的夔门雄姿,远眺三峡之巅的壮阔。这里,便是我三峡揽胜的起点——瞿塘峡西入口。江南白盐山耸峙,江北赤甲山巍峨,两山对峙如巨门半启,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夔门”。瞿塘峡水路虽仅八公里,却素有“镇川江洪流,扼巴鄂咽喉”之雄势,更是三峡中风光最显迤逦壮阔的峡段。</p> <p class="ql-block">乘渡轮登白盐山,备好路粮时已近十点。徒步至三峡之巅需七小时,抵达恐已傍晚,登顶后还得翻桃尖山寻住处,姑且走一步看一步。本盼偶遇驴友结伴避迷路,却遍寻无着,犹豫片刻终究整装出发,临行发了条朋友圈,将登三峡之巅的消息告知亲友。栈道上群猴探头探脑,我攥紧相机谨防被抢。沿江栈道上行至公路观景台,才惊觉走错了路——原该沿江下行,再攀悬崖直上桃心顶。</p> <p class="ql-block">我们总渴望事事圆满、尽如人意,却忘了,苛求完美的执念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不完美。没能徒步登顶三峡之巅虽有遗憾,搭车而上也别有滋味——毕竟前路漫漫,我还得继续我的行程。从三峡之巅向东下撤至山后平槽村,这里原是我今夜的落脚处,看天色尚早,便临时改道,直奔瞿塘峡东出口的大溪镇。临江的山体坡陡石乱,毫无章法,足足耗了三个时辰,才踉跄下到江边。暮色四合时,渡轮早已停航,对岸的大溪镇近在咫尺,我却无船可渡。正当茫然之际,一位背竹萝的妇人自山上下来,她是江边的种柑人,说能帮我唤来渡轮,不过要付五十元渡江费,我自然欣然应允。</p> 巫山云雨 <p class="ql-block">船桨破开粼粼暮色,渡轮载着我缓缓驶向对岸。江风裹着淡淡的柑香拂面而来,混着江水潮湿的气息。两岸青峰渐次隐入黛色,唯有夔门的轮廓依旧雄峙,在暮色里凝成一道苍劲的剪影。江水拍打着船舷,涛声沉沉,像是在和千年的峡谷低语。抬眼望去,大溪镇的灯火已在江雾里隐隐闪烁,暖黄的光点,成了暮色江天里最温柔的指引。</p> 大溪渡口 <p class="ql-block">瞿塘峡东口,一脉溪水汇入长江。水色如黛时,它唤作“黛溪”;丰水期水势浩荡,便得名“大溪”。长江流域赫赫有名的大溪文化遗址便坐落于此,这里也因此成了蜚声遐迩的原始社会古文化遗存地。</p> <p class="ql-block">水,是美的缔造者。其蕴藏的深厚底蕴,更赋予它独一无二的卓然风骨。人类文明的诞生,向来以大河为脐带。从源头雪山的融滴,到奔涌浩荡的江水,它如乳汁般哺育着流域内的万千生灵。而我,恰似眷恋母亲的孩童,循着你跳动的脉搏,从未停下追随的脚步。</p> 巫山新城 <p class="ql-block">三峡大坝截流后,昔日的巫山县城长眠于碧波之下,如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巫山新县城。高低错落的城市顺着山势铺展开来,像一幅徐徐晕染的水墨长卷。江风穿城而过,裹挟着江水的湿润气息,码头上,渡船往来穿梭,汽笛声混着商贩的吆喝,织就了市井的烟火。登高远眺,可见长江如练,在群山间蜿蜒而去,而新县城的万家灯火,便与这山水相融,成了三峡畔一道崭新的风景。</p> 小三峡 <p class="ql-block">大宁河是三峡河段最大的支流,南起长江汇流处,北至大昌古城,素有“大宁河小三峡”之称,亦称“巫山小三峡”。只是这方奇绝山水,我游览得太过仓促,满心遗憾之余,连镜头里的画面也皆是匆匆定格。峡谷由三段各具风姿的景致构成:龙门峡浪涌回旋、波涛翻滚;铁棺峡峭壁千寻,崖缝间藏着神秘的巴人悬棺;滴翠峡绵长幽深,林木蓊郁如滴翠。大昌古镇因地处三峡水库二期水位淹没线之下,除望族温家大院原地留存外,整座古镇尽数搬迁至大宁河畔,依旧维持着旧时模样。</p> <p class="ql-block">长江出大宁河口,便驶入巫峡宽谷,自此踏入三峡的巫山画廊。这段绵亘四十五公里的水路,北起巫峡入口,南至巴东县官渡口,青山如黛连绵不绝,群峰似屏次第展开,一路风光可谓步步皆景,精彩纷呈。</p> 夜宿青石渡口 <p class="ql-block">待暮色四合,舟行渐缓,最终泊于青石渡口。抬眼望去,神女峰的轮廓在夜雾里静静伫立,岸边神女苑的灯火星星点点,与江月的清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温柔。枕一江碧波,任思绪漫过千山万水,遥念万里故园。这渡口的温婉,恰似一阕绾着柔情的梦曲,随浪涛东去,直抵故乡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同样的夜色,我在江南的喧嚣里侧耳,恍惚又跌回一年前的今夜。回忆似是早有预谋,趁我不备,便肆意铺满了思绪的罅隙。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寄宿青石渡口、在神女峰影里默然伫立的寂寂身影。</p> <p class="ql-block">次日一早,晨雾未散,神女峰在江天间静静伫立。望着这抹黛色的剪影,忽然懂了古人笔下“朝辞白帝彩云间”的意境——原来有些山水,光是遇见,就已是一场温柔的奔赴。</p> <p class="ql-block">我本打算徒步青石至培石的古栈道,却数次被告知这段栈道已没入蓄水线之下,无法通行,只能无奈等候从大溪驶来的班船。全程乘渡轮游三峡并非我的初衷,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内心常在执念与妥协间拉扯徘徊,最终也只能以“顺应自然”来安抚旅途中的缺憾。</p> 巴东 <p class="ql-block">船出巫峡口,便抵达三峡中段的巴东县。这座小城隶属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地处川鄂交界的巫峡与西陵峡之间,自古便有“楚西厄塞、巴东为首”之说,更有着“川鄂咽喉,鄂西门户”的战略要冲之名。</p> 大面山 <p class="ql-block">只身行至千山之外,随遇而安的心境已愈发圆融。原定去往恩施的行程,不过几分钟便被我全盘取消;原本不在计划里的大面山,只因当地人几句闲谈提及,我便驱车上路,沿着蜿蜒八十公里的尘土山道,直奔那处第五套人民币五元纸币的取景地——巫峡口大面山。巫峡如一道翠色长廊在脚下铺展,长江似一条碧绿丝带,于群山间盘绕着穿过峡口,这正是五元人民币上那幅水墨山水的真实模样。两岸青峰如屏对峙,江面薄雾轻笼,比印在纸上的图案更添几分灵动气韵。</p> <p class="ql-block">我倚着观景台的栏杆静静伫立,看流云在峰峦间游走,看江涛在险滩处翻涌。那一刻忽然明白,旅途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按部就班的计划,而是这些不期而遇的惊喜——就像此刻站在山巅,望着眼前的水墨江山,所有临时起意的奔赴,都成了值得珍藏的瞬间。</p> 烟雨西陵 <p class="ql-block">从大面山折返巴东,我寻了处临江的住处歇下,枕着江涛入眠,恰好合了此刻随遇而安的心境。明日的行程,是奔赴三峡中最长的西陵峡——它因宜昌西陵山得名,西起巴东官渡口,东至南津关,绵亘七十五公里,将三峡的雄奇与秀色,铺展得最为悠长。夜色渐浓时,窗外忽然落起淅淅沥沥的雨。雨声裹着江涛,在夜里轻响,想来明日的西陵峡,该是一片烟雨缠绵的模样。无雨,何以成三峡?我已然开始期待,明日那幅“水色一片共深浅”的烟雨峡江图了。</p> <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雨丝还在斜斜织着,江雾漫过江堤,将巴东的码头晕染得一片朦胧。渡轮在西陵峡两岸迂回靠岸装货。行船的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倒正好让我把这舟行画中的滋味尝个够。舟行数小时后,前方江面豁然开阔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已隐隐浮现。虽是初见,可这早已在影像里见过无数次的大坝,还是让我心头泛起几分按捺不住的小激动。船至一处大型码头停靠,却不料这里离大坝所在的三斗坪镇尚有一段路程。恰在此时,一位家住三斗坪的大爷上前搭话,问我要不要拼车前往三斗坪,只需付些车费便好。</p> <p class="ql-block">搭车来到三斗坪,心里面对三峡大坝的期待在一点点放大。可真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大坝时,才惊觉自己对大坝竟一无所知——那些曾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遍的雄伟模样,不过是自己凭空臆想的幻象。眼前的江面宽阔平缓,两岸不见想象中的巍峨群山,只有连绵的低矮山丘,和心里那个气势磅礴的三峡大坝,实在相去甚远。</p> <p class="ql-block">我索性登上北岸的一处山丘,却见有军人巡逻,戒备格外森严。翻过山丘,公路旁的观景平台上早已挤满了游客,都在“三峡大坝”的石碑前排队打卡。这里只能远远望见大坝的侧影,我匆匆拍了张照片,便随着人流退了下来。那时的我全然不知,坛子岭才是俯瞰大坝全貌的制高点,也不晓还有能仰视大坝雄姿的截流纪念园,以及可与大坝平视的185平台,只落得个走马观花的遗憾。</p> 黄陵庙 <p class="ql-block">若有机会重游三峡,南沱至石碑的线路我定要细细走一遍,尤其是户外爱好者心中的圣地——三把刀。这条嵌在G348国道旁的徒步路线,以壁立千仞的险峻山道、凌空欲飞的雄奇气势,以及俯瞰西陵峡全景的绝佳视角,成为三峡最经典的户外线路之一。只可惜当时受时间与阴雨约束,我不得不放弃登山计划,改走公路徒步,却在景区关卡前被拦下。恰巧遇上一辆前往三峡人家接客的大巴,便顺势搭车入了景区。即便眼前便是秀丽的峡江风光,我也实在难耐景区人挤人的喧嚣。径直登上渡轮,从三峡人家景区驶出峡口——竟连一张照片都未曾留下。我的三峡之旅,就这样带着几分仓促与遗憾,悄然画上了句点。</p> <p class="ql-block">回望这段三峡之行,似乎总在与“遗憾”相伴——没徒步登顶三峡之巅,没在坛子岭俯瞰大坝全貌,没踏足三把刀的险峻山道,甚至在三峡人家的秀色里,连一张纪念的照片都没留下。可那些不期而遇的惊喜,却早已把这些缺憾轻轻填满:是青石渡口枕着江涛的夜,是大面山巅撞见的水墨巫峡,是烟雨西陵峡里舟行画中的慢时光,是大溪渡口那位种柑妇人唤来的渡轮。原来旅途从不需要完美的脚本,那些临时取消的行程、即兴的奔赴、擦肩而过的风景,才是三峡留给我最鲜活的印记。江水依旧向东奔流,而我知道,当某一天回忆泛起,这段带着遗憾的旅程,会比任何一幅工整的山水画卷,都要来得动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