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泉梁北齐壁画 朔州名片 壁上风华

行一

新年第一天，我到山西博物院、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观展。在北齐壁画实景复原展区，朔州水泉梁壁画静静铺展，80平方米的彩绘跨越1500余年时光，让雁门关外的北齐风华跃然眼前。看到来自家乡的艺术瑰宝，让我心潮澎湃、自豪不已。它不仅以显眼的展位彰显着文化分量，更用细腻笔触诉说着边塞大地的文明传奇。

水泉梁壁画的面世，充满曲折离奇。2008年3月，朔州市朔城区窑子头乡水泉梁村村民发现，村西梵王寺墓群附近常有陌生人员频繁活动，形迹可疑，遂及时向当地文物部门报告。这一警觉之举成为守护壁画的关键开端。2008年3-4月，文物部门核查后确认，这座北齐古墓已遭到三次盗掘。

第三次盗掘的惊险过程，更让壁画的幸存充满传奇色彩。此次盗掘中，盗墓者从封土顶部竖直下挖竖井式盗洞，从墓室东北角破坏墓壁后潜入，其手法极为专业：先在壁面上用蓝色线条精准分割壁画画面，再将纱布贴附于壁画表面进行加固，甚至准备了胶水等工具，已然完成盗取壁画的前期准备，只需最后一步揭取，便可将珍贵壁画盗走。

为了在阴暗潮湿的墓室中长时间作业，盗墓者还点燃了炭火取暖照明，却未曾想这一行为竟埋下致命隐患——封闭的墓室空间密不透风，炭火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无法排出，导致其中一名盗墓者不幸中毒身亡。

同伙发现其倒地后，急于将尸体从狭窄的盗洞拖出，便用绳索捆绑住死者的手臂向上拉扯，不料墓壁湿滑、空间受限，拉扯中竟将死者的手臂生生扯断，尸体最终滑落回墓室，而那只戴着手套的断手则遗落在散落的文物堆中，成为这起盗墓案的关键物证。正是这场意外的死亡，让盗墓团伙仓皇逃窜，放弃了即将得手的壁画，得以侥幸留存。

2008年5月，山西博物院及文物部门正式启动抢救性发掘，清理墓室遗存，小心翼翼揭取被分割的62块壁画残片，同时发现了遗落的盗墓者断手等物证。2008至2012年，文物修复团队历时四年，采用分块回贴、立体组装的科学方法，对壁画残片进行修复，还原墓葬甬道与墓室的壁画格局。修复完成后，水泉梁壁画入藏山西博物院，以大型实景复原展区形式面向公众展出，同时在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集中展示，成为展现北齐边塞文化与胡汉交融文明的核心展品。水泉梁北齐古墓原址，因损毁严重，在完成壁画异地搬迁保护后，已按规范实施回填与永久性封闭保护，纳入省级文保单位梵王寺墓群日常监管。

水泉梁壁画自上而下分为四层，以红色条带清晰分隔，从墓顶的天象图、四神图、十二生肖图，到墓室壁的生活场景图，构成“天—地—人”的完整宇宙观。抬头可见的穹顶复原结构上，天象图以深灰色平涂模拟苍穹，银河以西南至东北走向斜贯，鱼鳞状水波纹细腻逼真，两侧白色圆点代表星辰，东部太阳绘赤乌、西部月亮绘月兔捣药与蟾蜍，四神环绕、十二生肖分列两侧，完整呈现北齐时期“天圆地方”的宇宙观，日月图腾更延续了先秦两汉的神话体系，尽显古人对宇宙的瑰丽想象。

绘画技法上，画师采用“主次分绘”策略，北壁“夫妇宴饮图”里的墓主人等核心人物以淡墨勾勒轮廓、浓墨点睛，辅以赭红色晕染表现立体感；侍从仪仗则简洁勾勒，既保证视觉焦点，又兼顾场面恢弘。宴饮图中，男主人头戴纱冠、身披黑大衣，女主人梳飞鸟髻、面施短粗眉，端坐帷帐床榻之上，面前高足豆与平底盘中盛放十数种佳肴，两侧侍从与伎乐环绕，人物服饰、妆容还原北齐贵族时尚，宴饮场景印证主人的奢华生活，乐器种类更反映北方民族音乐交融特征。东西壁的仪仗出行图里，东壁鞍马队列中，武士佩剑挎弓囊、身着窄袖袴褶，队列前竖三旒旗；西壁牛车旁的胡人驭手虬髯黑发，高鼻深目，与汉装侍女形成鲜明对比，武士装备、旗帜规格佐证墓主武官身份，胡人形象更是雁门关外胡汉交融的直观写照。

颜料选用更见匠心，经激光拉曼检测，壁画共使用红、黑、白、黄、绿、蓝六种颜色，红色取自铁红与朱砂（用于人物唇部），白色为白铅矿，绿色是性质稳定的孔雀石，唯一的有机染料靛蓝则用于点缀细节，历经千年仍色彩明快。展区旁还设有颜料标本展示，可直观对比壁画色彩与原料原色，见证古代朔州的手工业水平。

作为与娄睿墓、徐显秀墓、九原岗墓并称的山西北朝壁画四大核心发现，水泉梁壁画的影响与地位堪称区域标杆、学术要证、保护典范与公众IP。它补全了北齐“并州—邺城”艺术圈的边塞样本，胡人驭手、仪仗规制等细节为晋北军政与民族交融研究提供了第一手实证；其“主次分绘”的虚实技法，印证了北齐“简易标美”新画风的民间实践，四层壁画布局更是隋唐墓葬壁画范式的重要前源。在文物保护领域，它的“分块回贴+支撑体重组”技术，成为国内墓葬壁画异地保护与展陈的行业范例。虽非北齐最高规格的墓葬艺术，却是边塞视角下的不可替代者，作为朔州的文化名片，它持续带动着地方文旅与文博教育的热度，成为北朝艺术传播的重要载体。

这份扎根边塞的艺术瑰宝，背后是北齐一朝与朔州深度绑定的军政格局与经济社会脉络。北齐由高洋取代东魏建立，定都邺城，历六帝，享国二十八年，虽国祚短暂，却因地处北方民族交融前沿，孕育出兼容胡汉的独特文明风貌。彼时的朔州，地处雁门关外，是北齐北御突厥、柔然的战略屏障，其军政地位的抬升与经济社会的繁荣，直接为壁画的诞生提供了土壤。北齐天保五年（555年），文宣帝高洋将治所原在盛乐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的朔州南迁，先置于马邑川南部的新城（今山西朔州市朔城区窑子头乡沙河村一带）；天保八年（557年），朔州治所再迁至马邑（今朔州老城）。此番迁治，不仅强化了对雁门关外的管控，更带动了人口迁徙与商贸往来，各族工匠、文人汇聚于此，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此碰撞融合。为稳固边防，北齐在朔州设行台统筹军政，名将斛律光等一众边疆将领驻守此地，高洋曾率两千骑兵在黄瓜堆（今朔州黄花梁）大败数万柔然兵，更让这片土地成为王朝北疆的坚实壁垒。军政的稳定催生了经济的繁荣，本地矿物开采、颜料加工等手工业日趋成熟，为壁画创作提供了充足的物质原料；而胡汉混居的社会结构，让不同民族的审美与技艺相互渗透，最终凝结成水泉梁壁画中胡人驭手与汉家仪仗同框的独特画面。

壁画的每一处细节，都凝结着古代朔州劳动人民的智慧。画师们分工协作，有人专攻人物神态，有人擅长器物勾勒，有人专注天象绘制，在有限空间内实现内容的丰富性与秩序性。颜料调制因地制宜，孔雀石、赭石等取自本地矿物，经分选、漂洗、加工后使用，既保证色彩纯正，又适应边塞气候；而壁画揭取时，工匠们创新采用支撑体回贴技术，让“不可移动”的文物得以异地保存，延续生命。从峙峪人发明原始弓箭，到北齐画师的笔墨匠心，朔州先民的智慧在历史长河中不断积淀，化作壁上不朽的风华。

关于水泉梁壁画墓主人身份，虽无明确铭文记载，但结合墓葬形制、壁画内容与随葬残件可推断，可能为北齐后期镇守北朔州的军政长官。北壁宴饮图的规制、东西壁仪仗出行的阵仗，再加上壁画人物妆发、随葬的陶俑残件等元素，综合印证了墓主的武官身份。有读者疑问水泉梁墓主是否为北齐高氏或斛律氏墓，这种可能性不大，从封土、形制等级、壁画等综合因素来看，不符合皇家或勋贵的葬制。朔州城区周边发现的北齐古墓大致属于中层武官。

走出展区，壁画中胡汉共舞的场景仍在眼前。水泉梁壁画的幸存，是村民守护、考古工作者坚守与历史巧合共同作用的结果。它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文明的见证——以精准的布局、考究的用料展现着北齐艺术的鲜明特色，以军政要地的历史背景承载着边塞的生活气象，更以各族交融的画面诠释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品格。这方来自家乡的文化瑰宝，在新年的伊始向读者展现，让千年文明在生动的艺术描绘中闪耀出灿烂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