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束属于自己的光

冷月公主

诗歌：

守窗人

图/文：冷月公主

🪷

我占着这临街的老座位，

像守着半卷未拆封的信；

晨光透过梧桐的叶隙游移，

在玻璃上绘出淡金的篆印。

那对影子总踩着光斑来去，

他理她衣褶，她掸他肩尘，

两痕银发被风轻轻扬起——

长能丈量完这巷子的年轮。

咖啡杯里浮沫在轻轻叹息，

塌陷成星系模样的涡纹；

年轻时我当爱是应许之地，

原需一扇恰好敞开的门。

木刨花的清香从巷尾浮起，

砂纸声里正将时光细磨；

我在这窗前看云影迁徙，

等属于我的那颗星子垂落。

不必问风的方向与归期，

只将晨光暮色缓缓搅匀；

当杯沿漫出天鹅绒的叹息，

这宁静便是最完整的回音。

散文：

等一束属于自己的光

图/文：冷公主月

🪷

我总选巷口咖啡馆靠窗的老位置。

晨光斜斜地切过梧桐的叶子，正好落在那对老人身上，像是舞台上一束追光。他替她理平衣角，手有些颤，却慢得郑重，仿佛抚平的不是棉布，而是一段有褶皱的时光。

她抬手拂去他肩头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熟稔得像拂过自家窗台上那盆日日相见的绿萝。他们不说话，只是缓缓地走，阳光把他们银白的发丝镀成淡金色，也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融进石板路的缝隙里去。我那时想，爱情大概就该是这样的——静默、温存，像一本装帧朴素却再版无数次的书，内容早已不言自明。

杯中的拿铁冷了，浮沫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微小、疲倦的漩涡。我那时太年轻，以为这样的“不言自明”，是命运里人人有份的、无需声张的馈赠。后来才渐渐觉出，那或许更近乎一种神迹般的运气。像两颗在浩渺星空里各自流浪的微尘，不早不晚，在某一刻轨道轻轻一碰，就决定了此后一生的牵引。他们的运气，是上帝未曾言说的、精致的偏心，让那最初的相逢，就成了最终的归处。而我，曾那样虔诚地仰望着这样的偏心。

我的运气，似乎不在这里。它或许藏在另一条岔路上，需要我多走几步，多转几个弯。

也曾捧着赤诚，像捧着一件刚从窑里取出的、滚烫的瓷器上路，以为小心护着便能安然抵达。可路途颠簸，风雨无常，瓷器上到底还是有了细密的冰纹。起初是痛的，觉得那声响清脆得惊心。后来，在更长久的寂静里，我开始学着辨认那些纹路。它们并不丑陋，只是记录了一段我不曾预料的航程。上帝大约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艺术家，给我的礼物，外面是寻常的包装，里面却需要我亲手组装。拆开，比对，发现少了某个契合的榫卯，我便有了勇气，将它轻轻推回，说：“我想换一个更好的。”这勇气，是那些冰纹教会我的、最实际不过的诗意。

我开始懂得欣赏“过程”本身的纹理。就像此刻，咖啡馆的老板娘在柜台后不紧不慢地擦拭一只虹吸壶，玻璃器皿在晨光里折射出细小而确定的光。

墙上的旧木框里，夹着一片风干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大地的微缩航道。错过与遗憾，并非空芜的留白，而是画布上最初铺就的、沉静的底色。它们让我能分辨，什么是“将就”的滞涩，什么是“契合”的流畅。婚姻这张笺，有人落笔即是瘦金体的风骨，挺拔而完整。我的这一张，起初或许只是孩童的涂鸦，但有什么关系呢？我有足够的耐心，与不妥协的清醒，等待那支真正属于我的、饱蘸了恰当墨色的笔。

松木的香气隐隐飘来。

巷子深处那家小小的木作工坊开了门，一个系着帆布围裙的姑娘，正低头打磨一块木料，神情专注得像在倾听木头的梦呓。沙沙的声响，规律而温柔。我想，幸福大约也如木作，需要好运气寻得一块良材，更需要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打磨与感知，直至木纹深处温润的光泽，自己透出来，与手的温度，融为一体。

依然羡慕巷口那束“追光”，但不再急切地想踏入其中。我坐在自己的光里，喝完了最后一口微凉的咖啡，舌尖留下醇苦与回甘交织的、复杂的香。

我知道，我的礼物正在派送的路上，或许下一个转角，或许明天清晨。而我要做的，只是继续坐在这看得见巷口的窗前，把生活的拿铁，搅拌出最绵密、最从容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