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

夏霜

昵称：夏霜文：夏霜美篇号：283413658图片：自拍 北部湾东岸的渔村，潮声是骨子里的钟。天还没亮透，阿月就踩着露水往滩涂走，胶鞋陷进软泥里，发出"咕叽"的轻响。她袖口挽得老高，小臂上爬着些褐色的斑——那是常年泡在海水里，被盐霜浸出的印子。 简易棚搭在离浪头不远的沙地上，竹杆扎的骨架，蒙着层厚帆布，风一吹就"哗啦"响。阿月掀开帆布帘，一股混杂着鱼腥味和柴油味的气浪涌出来，棚角的铁架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摆还沾着圈干硬的盐渍。 "阿月婶，今儿的小银鱼鲜！"老林叔摇着小舢板靠过来，舱里的鱼仔闪着银光。阿月蹲下身接网，手指在冰凉的鱼堆里翻了翻，指甲缝里立刻嵌满银鳞。"称吧，多给半两，给娃熬粥。"她说话时，嘴角的纹路里还沾着昨晚分拣鱼获时蹭的泥。 十年前搭这棚子时，男人总说："风大，说不定哪天就掀了。"阿月不吭声，只是往竹杆底下多垫了几块礁石。那年台风最凶的夜里，帆布被撕开个大口子，雨水裹着沙粒往里灌。她抱着最重要的磅秤蹲在棚角，忽然听见"呜呜"的低哼——是那只总在棚周围打转的小黄狗，被塌下来的竹片压住了腿。 男人在岸上喊她快走，阿月却扒开断杆冲进去，把狗揣进怀里往回蹚。海水没到腰际，浪头砸得她直打晃，怀里的狗抖得像片叶子，却死死咬着她的衣襟。等爬上堤岸，她和男人浑身裹着泥浆，怀里还护着那只吓得缩成一团的狗。男人气得骂她"疯了"，她抹把脸，看见狗眼里的光，忽然笑了："它替咱看了大半年棚呢。" 如今那狗早成了老狗，每天蜷在棚门口晒太阳，见谁都懒得抬眼皮，唯独阿月搬鱼筐时，会慢悠悠跟在后面，偶尔用尾巴扫扫她的裤腿。 棚里的木板桌上，压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记着谁家欠了多少鱼钱，谁家需要留些小个头的鱼给娃补营养。最末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是村头傻丫头画的——那姑娘以前见人就躲，阿月教她挑拣鱼仔，现在能笑着数清楚秤上的星了。 "阿月婶，我妈让我送两个红薯。"傻丫头拎着竹篮进来，辫子上扎着褪色的红绳。阿月接过红薯往灶膛里塞，火光照亮她眼角的皱纹，像滩涂上被潮水冲刷出的纹路。"今天的鱼卖得快，给你留了条海鳗，回去让你妈炖汤。" 日头爬到头顶时，滩涂开始泛白。阿月坐在棚门口的礁石上，给老狗挠痒，看远处的渔船像叶子一样在浪里飘。潮水下退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那是大海走过的脚印。就像她手上的茧、臂上的斑、棚角被海风磨白的帆布，都是日子刻下的印。 傍晚收工时，阿月把最后一筐鱼分给晚归的渔民，自己背着空筐往家走。老狗跟在后面，爪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潮声在身后起伏，像谁在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沙上，很快就会被涨上来的潮水抚平，可她知道，有些东西留得住——比如傻丫头数秤时认真的模样，比如老林叔接过鱼时那句"谢了"，比如怀里揣着的、还带着余温的红薯。 .远远地，渔村的灯火亮了，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阿月加快脚步，胶鞋踩在硬地上，"噔噔"的响，和着潮声，成了最实在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