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滨海</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音乐:春节</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小包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五十二年前——1974年春节前夕的事了。我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独立二团四连屯垦戍边,每日与知青们跋涉于齐膝深雪,脱谷修渠,劳作不息,日子如冻土般沉重而坚实。北大荒的冬,寒风似刀,割面生疼;夜深人静时,风声在屋外呼啸,仿佛要将天地凝固成一片死寂。年关将至,我早已写信回家,告诉母亲今年不回天津,就在铁力四连就地过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天收工归来,队部传来消息:一个从天津寄来的包裹到了。我快步前去,抱起那布袋往宿舍走。袋子沉甸甸的,边角沾着煤灰,像是从灶台边一路跋涉而来,裹挟着家的气息。拆开的一瞬,一股焦香扑鼻而入——是花生,炒熟的花生!金黄酥脆,颗颗饱满,仿佛还带着家中灶火的余温。我抓一把塞进嘴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那味道,不只是香,更是熟悉,是母亲的手艺,是儿时除夕围坐抢花生的温暖光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头,花生是稀罕物。在天津城里,平日难见踪影,春节每人凭本仅供半斤。我家六口人,三斤生花生已是全家的年节口福。可母亲硬是将这三斤花生一粒粒挑净,用慢火细细翻炒,炒至焦香四溢、酥而不糊,再装进布袋,托哥哥寄来。她未曾写一字,可我知道,这一包花生,是她和家人从嘴里省下的,是她在灯下守着铁锅,怕火大了糊、火小了不香,反反复复翻炒出的心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北大荒,平日吃的是白面馒头,一碗白米饭都算奢侈,更别提这香喷喷的炒花生了。我第一件事便是将这稀有的美味分给同班的同学和宿舍的战友们。剩下的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只捏几粒,含在嘴里细细咀嚼,让那点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多留一刻也好。那一包花生,虽无只言片语,却比任何家书都重。它不是礼物,是牵挂,是母亲把家的温度,一粒一粒,封进粗糙的纸袋里,穿越千里风雪,送到我这个漂泊在冰原上的游子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二年过去了,我仍记得那年在北大荒吃到的第一口炒花生。可每到年关,街头炒货摊飘来的焦香,总会让我眼前浮现那个雪后的下午——我蹲在宿舍门口,捧着包裹,一边剥花生,一边悄悄抹去落在手背上的泪。那不是悲伤的泪,是被暖意击中的泪,是风雪中突然被家拥抱的瞬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那年冬天格外冷,连队的炉火总烧不旺,大家围坐也少言寡语。我把那袋花生放在炕角的木箱上,像供奉一件圣物。每有战友来串门,我便打开布袋,倒出一小把:“来,尝尝,天津家里寄来的。”他们嚼着,眼睛亮了,说:“这可是过年才有的味道。”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明白,这不只是年味,是有人在千里之外,惦记着你在冰天雪地里有没有一口暖身子的吃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天夜里大雪纷飞,风刮得窗纸哗哗作响。我辗转难眠,悄悄摸出两粒花生含在嘴里,任那香味在舌尖缓缓化开。那一刻,仿佛听见母亲在厨房轻声哼着小曲,锅里花生沙沙翻动,煤炉上的水壶冒着白气。我闭上眼,炕不冷了,屋外的风也远了。这小小的颗粒,竟比任何良药都灵验,治的是想家的病,暖的是漂泊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写信回家,叮嘱母亲:明年过年不要再寄花生了,留着家里人吃吧!如今我也老了,超市里花生堆成山,真空包装、椒盐奶油,口味繁多。可我总忍不住买一小袋最普通的炒花生,回家用小火再烘一烘,让它更香些。孩子问我为何不吃新口味,我笑笑说:“老味道,才像过年。”其实我是想,让那股熟悉的焦香,再把我带回1974年的雪地里,带回那个捧着包裹、泪流满面的青年身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时我想,母亲当年炒那三斤花生,得花多少工夫?一锅炒不了多少,得来回五六次。火不能急,人不能离,她守着炉子,一炒就是一下午。那不是在做饭,是在用时间熬一种看不见的牵挂。她不知我能收到几斤,只想着——多一粒,他就能多吃一口。那包花生,是她无声的叮咛,是穿越风雪的拥抱,是母亲用烟火气写就的最长情的家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十二年,世道变了太多。可每当北风起,年味近,我仍会驻足街角,看那炒货摊前腾起的热气。焦香随风飘来,像一声轻唤。我闭上眼,仿佛又站在四连的宿舍门口,雪落在肩头,手里攥着一封沉甸甸的包裹,嘴里含着一粒滚烫的花生——那不是食物,是一个母亲穿越风雪,送来的春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年春节前收到家里寄来的花生</span></p> <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