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千年古韵中的冰魂雅意,作者:高 峰

逸吟诗丛

<p class="ql-block">散文:诗雪缱绻</p><p class="ql-block">——千年古韵中的冰魂雅意</p><p class="ql-block">□高 峰</p><p class="ql-block">学兄钰清发来一首七绝,描绘的是夜雪的景象:“一身碎玉抖寒柯,雪爪留痕庭印多。时落时飞声喈切,要从冷处觅生活。”这短短几句诗,如同一把灵动的钥匙,瞬间勾起了我浓郁的乡情,将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到了那银装素裹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在江南,雪是极为稀罕的客人。它不像在北方那样频繁到访,常常是盼星星盼月亮,也不一定能盼来它的光顾。而对于一个在东北长大的人来说,每到冬日,眼前若缺了那铺天盖地、肆意挥洒的白,心里便总觉得空落落的,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少了主角,舞台显得格外冷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索性关上窗,捧一杯滚烫的茶,试图在这青灰的天色里,凭借记忆为自己“降”一场雪。闭上眼,那漫天的素白便如汹涌的潮水,从记忆深处席卷而来。随之纷纷扬扬落下的,竟是那些藏在心底、隔着千年光阴的诗句。它们鲜活得如同刚刚被书写,瞬间激活了眼前这片虚空,让一场无边无际的雪,落进了此刻的杯中,也落进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最先浮现的,是柳宗元笔下那最清冷孤绝的一场雪,它落在了江心。</p> <p class="ql-block">“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仅仅二十个字,却勾勒出一幅墨色淋漓、大量留白的绝美画卷。天地间的所有纷繁复杂,仿佛都被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无情简化,进而彻底删除。鸟的踪迹、人的脚步、世间的声响、斑斓的色彩……一切都被吞噬殆尽,整个世界归于一片浩瀚的、绝对的静寂与虚无。然而,就在这仿佛时间都已冻结的空白中央,偏偏有一叶孤舟,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翁,静静地凝视着江面。他钓的究竟是什么呢?或许并非江中的游鱼,而就是这一江彻骨的寒冽,以及自身那颗不为世情风霜所动的孤绝之心。这雪,在此处不再是单纯的风景,它成了一种境界,一种极致的考验。冷到极致,静到极致,人的精神反而像冰中的火焰,愈发清晰、凛冽、不可摧折,在寂静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思绪正沉浸在这彻骨的寒冷中,急需一点暖意来化解。于是,最温暖深情的雪,便从白居易那纸短笺里,袅袅飘出。</p> <p class="ql-block">“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天色渐渐向晚,彤云低垂,一场大雪正在天穹与人心之间无声地酝酿。那迫近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从门窗的缝隙丝丝透入。此刻,最好的抵御,并非厚重的衣袍,而是红泥小炉上咕嘟微响的新醅绿酒,以及那个可以共饮此杯的故人。雪还未落,暖意却已在心底悄然滋生。这即将到来的雪,不再是阻隔与威胁,反而成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理由,一个让漂泊的灵魂得以暂停、让情谊在斗室里静静燃烧的契机。在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一场风雪可能就意味着长久的音讯隔绝。因此,雪前的这一问,便浸透了人世间最朴素的珍重与温情。这里的雪,是寒冷的幕布,却为了烘托人间灯火那一点橘黄的暖,让人在寒冷中感受到无尽的温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暖意让人舒展,心神也随之飞扬,我仿佛遇见了最浪漫恣肆的一场雪——那是李太白的席间雪。</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这是何等大胆而狂放的想象!现实的雪再大,也不过如鹅毛、柳絮般轻盈飘落,但在诗仙的宇宙里,它却可化为铺天盖地的席片,席卷山河,气势磅礴。这并非是对现实的写实描绘,而是他那颗吞吐日月、包揽乾坤的诗心的尽情挥洒。雪在他笔下,褪去了肃杀之气,充满了磅礴的、原始的生命力,仿佛是天地间一场豪奢的舞蹈。可以想见,当他与岑夫子、丹丘生对酒高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时,那奔涌的激情与思绪,定也如这“大如席”的雪花一般,纷扬挥洒,要将一切尘世局促与愁烦彻底涤荡。这雪,是盛唐气象在一个天才灵魂中的磅礴投射,让我们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豪迈与不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看过了浩大的雪景,心神转而向内,我便邂逅了最精微静谧的一境——那是陶渊明草堂边的雪。</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他不写雪如何纷纷扬扬地落下,只写雪落下后的世界。侧耳细听,了无痕迹;凝神再看,天地已悄然改换,一片皎然澄明。这像极了他的人格与选择:没有宣言,没有声响,只是在某个平凡的黄昏或清晨,用自身纯粹的“白”,静静覆盖并净化了世界上的“浊”。他的雪,温柔地落在“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的田垄上,与东篱的秋菊、南山的夕照一样,成为他精神家园里一片不可或缺的、静美的底色。这雪,是无声的哲学,让我们在喧嚣的世界中寻得一份宁静与淡泊。</p> <p class="ql-block">除了上述这些,还有那最灵动俏皮的雪,藏于郑燮的《咏雪》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郑燮以这般直白如孩童数数般的笔触起笔,初看似无甚技巧,却于质朴中暗藏乾坤。前两句,雪花自寥寥数片,渐次增多,恰似一幅雪落渐盛的动态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亲切之感扑面而来,仿佛能让人触摸到那丝丝凉意。而后两句,笔锋陡然一转,千片万片的雪花,如精灵般轻盈地飞入梅花丛中。雪之洁白,梅之素雅,二者交融,浑然一体,再难分辨。此等境界,恰似禅者所言“物我两忘”,雪与梅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共同构成了一个空灵、雅致的诗意世界。这看似简单的数字堆砌,实则是诗人匠心独运,以最朴素的语言,勾勒出最深邃的意境,真可谓“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而说到以瑰丽想象写雪,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亦是千古绝唱。</p> <p class="ql-block">诗人身处苦寒的边塞,凛冽的寒风如刀割面,漫天的大雪似要将世界吞噬。然而,他却以超凡的想象,将这肃杀的雪景幻化为烂漫的春光。“忽如”二字,如神来之笔,瞬间打破了冬日的沉闷与压抑,让人仿佛看到春风一夜之间吹拂而过,千万棵树瞬间绽放出洁白的梨花。那雪的洁白、繁茂,与梨花的娇艳、烂漫相互映衬,将边塞的苦寒转化为一种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壮美。这不仅是诗人对自然景象的独特描绘,更是他内心豁达乐观精神的生动体现。在艰苦的环境中,他依然能发现美、创造美,用诗歌为冰冷的边塞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p> <p class="ql-block">茶烟渐渐散去,杯已温凉。我忽然想到,古人没有如今这般周全的御寒之物,一场大雪带来的身体感受,定然比我们今日所知的更为锋利刺骨。正因如此,他们对雪的体察也远不止于风雅。那雪里,有卖炭翁“两鬓苍苍十指黑”的生计艰难,他们在冰天雪地中辛勤劳作,只为换取一丝温饱;有戍边将士“都护铁衣冷难着”的苦寒悲壮,他们在边疆坚守岗位,守护着国家的安宁。但诗心总能超越具体的冷暖,将一片冰晶,淬炼成亘古的意象。</p> <p class="ql-block">他们视雪为时光的脚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记录着人生的轨迹,让我们明白生命的短暂与无常;以雪为品格的徽章,“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雪象征着高洁的品格,让我们懂得坚守自我,不随波逐流;也借雪参悟世相的无常,“须臾风日暖,鬓雪稍稍没”,雪的消融如同世事的变迁,让我们学会坦然面对生活中的起起落落。那片来自高天的、微凉的六出冰花,在他们的心怀里融化、升腾,最终化作了千般滋味,万种情怀。</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诚挚感谢原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