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思考

晴川

送完孩子去上书法课，我照例去河边跑步。半年以来，跑步的次数明显少了。不是我懈怠，实在是东校区上课以来，路远时长，侵占了大量的时间。所以，我尽可能地一有机会就去跑步，以免让坚持了几年的习惯不至于中途而废。

虽然近些日天气暖和，但终究是冬天，日落过后，寒气更是争相而出，变本加厉，就像是从潘多拉盒子冲出的恶魔。虽还不到六点，已然是暮色苍苍。日益亮起的万家灯火，加速了夜的到来。此时的河边，行人寥寥，安静而又空旷，加之路灯昏黄，草木茂密处竟让人不觉生出几分惧意，速度也不由加快了。跑到河对岸，看到摆摊售卖的小贩，我的心才平复了些。

接近河中的一座桥时，我猛然发现桥边一个座椅上坐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睡着一个人。是个大爷，看样子有七十多岁了，头沉沉地向胸前垂着，整个背顺势佝偻着，两只手互相伸在袖子里。这么晚了，天又冷，我怕大爷着凉，于是决定叫醒他。我推了推他的胳膊，叫了声大爷，但是没反应。我如法炮制，又加大了些力度，但还是没任何反应。我不觉紧张起来，“大爷不会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请自来，挡都挡不住。两年来，我有两位亲人意外离世，一个是我三叔，还不到六十，一个是我三姑父，也才七十。噩耗传来，我不想不愿但又不得不接受。冷静下来我才深刻地明白，人不是老了才会死去，而是随时都可能。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所以，此时此刻我才会有这样的不祥之感。

左看右看，一个人都没有。孤军奋战的我，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让自己镇定下来，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于是，壮着胆子再次使劲推了推老人的胳膊，并且加大了声音急促而紧张地连声叫道，“醒醒，醒醒，大爷！”或许是我推得太过用力，也或许是我叫得太过大声，大爷终于醒了，被我吓了一跳，而与此同时，我也被他吓了一跳。

谢天谢地，我长舒了一口气。也就在刚刚，我甚至想好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再叫大爷还是没反应，我就要把手放他鼻子下试探是否有呼吸了。我甚至还纠结了一下先打110好，还是先打120好，并且做好了先打110的准备。好在，这一切都不需要了。

“天冷了，我怕您感冒了，赶紧回家吧！”我关切地对大爷说。“哦，哦！”大爷睡眼惺忪地回复着，但我甚至都觉得他还在梦里。说完，我继续向前跑去，但关于生与死的思考，却像是原野上的离离春草，一发而不可收。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但我却不敢苟同，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们准确而清晰地知道人终有一死，我们才会更好地想清楚为什么活着。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的答案。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他自己想要的人生。但无论如何，都要先活着，然后才能去追问为什么活着。所以，有人说余华的《活着》告诉了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我也不敢苟同。在我看来，能够在历经人生磨难之后，依然有活下去的勇气，这本身就是对活着最好的注解。

心理学家普遍看重生命个体，认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生命当下的体验。海灵格在《我允许》中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知道我是为了当下的生命体验而来，在每一个当下，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完全地允许、充分地经历，彻底地体验、尽情地享受，静静地看着，只是看着，然后，允许一切发生。体验当下，丰富自我，固然不错，但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应该也必须有超越生命体验本身的追求。

对此，我很欣赏北宋思想家张载的在《横渠语录》中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被冯友兰先生称之为“横渠四句”的四句话，不仅仅凝聚了张载先生对人生价值的深刻理解，对道德、文化、社会和历史的深远思考，更是对历代知识分子担当社会责任的谆谆教诲。

为自我也罢，为社会也罢，其实并不冲突。活好了自己，更能服务社会；而服务社会的过程中，也更能活好自己。这就是个人价值与自我价值的对立统一。所以，当《我的阿勒泰》电视剧里，女主角李文秀在问妈妈“我虽然笨手笨脚，但我还是个有用的人对不对？”时，她的妈妈斩钉截铁地说，“啥叫有用？生你下来是为了让你服务别人的？”“你看看这些草原上的树啊，草啊，要是有人吃有人便叫有用。要是没有人用，它就这么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嘛！”妈妈的话实在是有庄子之慧，让很多人幡然醒悟。庄子说，“无用之用，方是大用。”

小用也好，大用也罢，无论如何，人生而有用。用心活，每一天，就是对人生最大的致敬。

晴川

2026.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