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斩 杀 线

岁月倾城

<p class="ql-block">作者/岁月倾城 美编号7359808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长江在腊月里是铅灰色的,沉重地、疲倦地绕过石矶村,仿佛也载不动这岁末的严寒。离年关还有几日,村里那些低矮的屋舍蜷缩在江岸,吐出的炊烟是灰白的,和人们口中呵出的郁气一样,袅袅地,很快就散在浑浊的空气里。</p><p class="ql-block"> 张老栓立在堂屋前,那门框上的裂缝钻进来的风,像小刀子似的。他眯着眼,看手机屏幕上孙子发来的图画:一个奇形怪状的巨兽,血条将尽未尽,底下有一行小字,“爷爷,又到斩杀线了,总差一口气!”他不明白什么是斩杀线,他只知道,他地里的麦子,年年的收成,也总差那么一口气。儿子傍晚来了电话,声音隔着千山万水,被压得扁扁的、干干的:“工钱……怕是要捱到小年了。老板有老板的难处。”话说得客气,里头那点冰冷的、认命的东西,张老栓却听得分明。他挂了电话,觉得这屋里比方才更冷了。</p><p class="ql-block"> 村口李婶的小卖部,是村里信息的集市。几个男人笼着袖子,倚在柜台边,像几捆晒蔫了的秸秆。李婶正说着王科长——王老二家那个十年前就光宗耀祖的儿子——今年不回来过年了。“说是要值岗,倡廉洁。”她撇撇嘴,声音压低了,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媳妇上月跟我通电话,念叨房贷利钱每到月中又该付了,车子也得养。我看呐,是那点薪水,经不起这一来一回的盘缠了。”听的人便“啧啧”几声,那声音里没有惊讶,倒像是一种早已料定的、沉甸甸的印证。</p> <p class="ql-block">  张老栓买了一包最廉价的烟,蹲在门槛外石墩上抽。烟雾迷蒙了他的眼。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搭船去省城找活路的光景。那时江上的太阳是金色的,心里揣着一团火,以为前头的路会像江面一样,越走越开阔。如今,儿子在城里扛水泥,孙子在县城念书,三代人像是被钉在了三段不同的木头上,任凭江水冲刷,位置却动弹不得。</p><p class="ql-block"> 一辆蒙着厚厚泥浆的轿车,喘着粗气驶进村来。是陈建国。他在外面做包工头,是村里公认的“能人”。可今日他下车,脸上却寻不见往年那油光发亮的得意。他递给张老栓一支“中华”,自己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那烟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来,融入寒冷的暮色里。“老栓叔,年头艰难啊。”他先说。</p><p class="ql-block"> “你也有难处?”</p><p class="ql-block"> “怎么没有?”陈建国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看着账上有数目,都是过路财神。材料商催,工友的薪水欠不得,城里的房子每月抽着贷。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罢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在南方电子厂做了八年的小芳也插了话,说她被“优化”回来了,机器手臂比人便宜。镇上开理发店的刘师傅,抱怨着连锁店的廉价挤压。话语不同,音调各异,却奇妙地汇成同一个苦涩的漩涡。张老栓听着,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慢吞吞地说:“就像我孙子玩的把戏……说有个什么‘线’,到了线底下,才有了指望,那线又跟着上去了。咱们这些人,怕是总在那线的下头晃荡,看得见,够不着。”</p>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八,一件算不得新闻的事发生了。王科长王栋终究是回来了,坐夜班大巴,悄没声息的,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块用久了的黄蜡。深夜的江边,他遇到了同样无法安眠的陈建国。两个童年时一同在江里扑腾的伙伴,此刻对着沉郁的江水,默默吸烟。</p><p class="ql-block"> “不是要值班么?”陈建国问。</p><p class="ql-block"> “值什么班。”王栋的声音干涩,“一场竞聘,陪跑了。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用上。领导拍着我肩膀,说‘老王,你是老同志,要讲风格’。哈,风格。”他顿了顿,“我在这‘线’上卡了十年,看着后来的人,有根的、有翅的,都上去了。我就像这江里的水耗子,扑腾得再欢,龙门太高,连檐角都碰不到。”</p><p class="ql-block"> “差一点。”陈建国喃喃重复。这三个字,成了年前石矶村最流行,也最沉重的咒语。</p>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九,首富赵大发的儿子赵亮回来了,宝马轿车亮得晃眼,仿佛把城里所有的光都带回来了。赵家摆了流水席,酒气混着喧哗,冲出别墅,弥漫在村子的冷空气里。赵亮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地讲着上海的楼、外滩的风、几千万的生意经。“人要突破!要有胆魄!哪有什么斩不斩的线?那是自己画地为牢!”他的话语像鞭炮,响亮,却有些刺耳。</p><p class="ql-block"> 张老栓的孙子,那个大学生,在席角撇撇嘴,对他爷爷耳语:“他是充了值的,咱们是普通玩家,规则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除夕的鞭炮,果然比往年寥落些。张老栓的儿子到底赶回来了,带着一身尘土和勉强凑齐的年费,也不知够不够开年后的开支。孙子忽然在旧沙发上欢呼起来:“过了!爷爷!斩杀线过了!”屏幕上光华乱闪,巨兽倒地。老栓问怎么过的,孙子头也不抬:“攒了好久材料,换了把好刀,还组了个厉害队友。不过,下个副本的线更高。”</p><p class="ql-block"> 张老栓走到院里。长江对岸,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辉煌的、跳跃的光带,像无数条金线,又高又远。他忽然懂了,人生并非一个关卡,而是一道接一道、没有尽头的长梯。那所谓的线,并非固定在一处;它有时在你头顶,有时在你脚下,更多时候,它就在你眼前晃荡,你以为逼近了,它又冷冷地升高一格。</p> <p class="ql-block">  江风带着水腥气吹来。这时,赵家别墅那片最耀眼的光,倏地熄灭了,沉入村庄普通的黑暗里。次日,消息便如寒风般钻遍每个角落:赵亮在上海的“大生意”,原来是个窟窿,债主逼上门,他连夜走了。</p><p class="ql-block"> “瞧,”孙子一边按着手机,一边用一种过早洞察世事的平静口吻说,“你以为过了线,其实只是换了个场子,线还在那儿,也许更高了。”</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人们依旧走动,拜年,说着“恭喜发财”、“万事如意”,笑容贴在脸上,如同门楣上那褪了色的红纸。江水漠然东流,带不走岸边深冬的荒寒。昨夜无人安睡时的叹息,天花板前瞪视的虚空,都藏在了这热闹的底下,仿佛从未存在过。</p><p class="ql-block"> 儿子递给张老栓一个红包,薄薄的。他脸上有些窘迫的笑:“爸,明年……明年我多使点劲。”</p><p class="ql-block"> 张老栓接过,捏了捏,塞进棉袄内里的口袋,拍了拍儿子的臂膀:“平安就好。”</p><p class="ql-block"> 江水滔滔。这话语是岸边一粒最轻的石子,落下去,连个水花也不见,便沉了底。平安——这是那无形的斩杀线下,无数张老栓们,所能怀揣的、最后一点实在的暖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