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国文字真是高深莫测,一个"玩"字给诸君定了位。玩紫砂、玩瓷器、玩玉器、玩沉香、玩家具、玩珠、玩串等等。凡是加了一个"玩"字的,其物必然脱离单纯的实用器范畴,而具体专业性、文化性、收藏的属性。所以那些因为单纯喝茶而选择紫砂壶的朋友,也许开始你只是需要一把能喝茶的实用器,只要没毒就行,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大可能都会再入第二把,第三把,你会自觉不自觉的,探索泥料的真谛,制作的工艺,壶什么是美什么是丑,紫砂价值何在,而一步步走在“玩”的路上,想来我易如此,也许这就是文化的魅力。</p><p class="ql-block">世事大抵如此,起先不过是需用一器罢了。譬如那紫砂壶,原只为遮得风雨的茅屋下,添一碗解渴的汤水。然人之心性,总不甘止于这唇舌间的冷暖。于是,那壶的形制,便有了方圆曲直;那泥的光泽,便分出黯朱清紫。起初或仅辨其真假,怕的是“有毒”;后来竟究其精粗,论的是“气韵”。这“辨”与“究”之间,一道无形的门槛便悄然立在那里了。跨了过去,那器便不再是器,竟成了一桩心事,一门学问,一段可以摩挲、可以对话的光阴。这时节,一个“玩”字,便轻轻地落在上头,如秋叶点水,漾开一圈意味深长的涟漪。</p><p class="ql-block">“玩”这个字,细细想来,真是妙得很。它不似“藏”那般矜贵,也不像“研”那般肃穆。它带着几分闲散,几分亲昵,仿佛只是指尖与物的偶然相遇,心念与形质的刹那交会。然而,便是这看似不经意的相遇,却能将人引入一条幽深的巷陌。你看那案头的一方旧砚,静默如老僧;一串菩提,圆润如岁月。它们本是天地间的顽物,无思无想。可一旦被人“玩”了起来,便仿佛被唤醒了前世的记忆。你摩挲那砚上的冰纹,会猜想它曾伴过怎样的寒窗;你捻动那菩提的珠子,似能听见古刹檐角的风铃。这哪里还是“玩物”呢?分明是物在“玩”人,用它那沉默的、恒久的躯壳,引着人的心神,去往历史与匠心的深处漫游。昔人云:“好者道也,进乎技矣。”这“玩”的旅途,怕也正是由“技”的层面,慢慢攀向那幽渺难言的“道”吧。</p><p class="ql-block">我常于静夜,独对几件小物,看灯影在它们身上流转。一方竹雕的笔筒,刻着疏疏的梅影;一块偶然拾得的河石,纹路如云水氤氲。它们无言,我也无语。可这静默里,偏有一种丰盈的对话在流淌。我在这对话里,瞧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一点求索的执拗,那一份对美的贪恋,那一种欲与时间抗衡的痴想。原来,“玩”到最后,玩的竟是自己心头的沟壑与丘峦。物是镜,照见的是人的精神;人亦是火,煨暖了物的精魂。这般的相悦相养,何尝不是古人所言“物我两忘,离形去知”的另一种境地呢?只是这境地,不在高山流水,而在这一案一几的方寸之间了。</p><p class="ql-block">夜渐深了,市声早已沉下去。我的目光,又落回那柄素朴的石瓢壶上。它依旧静默着,腹中空空,却仿佛盛满了历代茶客的喟叹与玩者的体温。想这世间万物,但凡沾了一个“玩”字,便似乎被点上了一滴活水,从此有了呼吸,有了故事。这大约便是文化的根须罢,它不在堂皇的殿阁里,而恰恰蔓生在这些微末的、被珍重“玩”着的器物之中,等着每一个有心人,用时光与心思,去将它一寸一寸地唤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