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草青青

花山行

<p class="ql-block">  看到蒲,心底总会涌上一阵浓烈而深切的情感,总会想起儿时寄养在苏北舅奶家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段与七十多岁的舅奶相依为命的岁月,像青蒲的香气,淡远却绵长。于我而言,蒲从来不是寻常草木,它是颠沛童年里的暖,是刻在心底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暮春初夏,田埂边、河汊里,到处是青幽幽的蒲草。风一吹,齐刷刷地摆动,看得人心里舒展。入夏河水涨起来,蒲草便跟着疯长,芦苇也不甘示弱地往上蹿,不消几日,就把河面铺成一片绿海。蒲草秆子亭亭玉立,顶着嫩黄的蒲棒,像一支支小蜡烛;芦苇叶细长,风过处沙沙作响,绿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漾。盛夏的蒲和芦,都有着让人心安的幽幽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舅奶家位于苏北涟水一个叫徐庄的村庄,河湾纵横,水汊交织,一到夏天,空气里便弥漫着鱼鲜和菱角的香气。屋后那条小河沟,水不深,岸边密密匝匝长满蒲草。那时的我,像一株被风吹离故土的草,怯生生守着舅奶的小院,不敢和村里孩子嬉闹,夜里还会偷偷想家。</p><p class="ql-block"> 舅奶看在眼里,却不多说什么。只在蒲草冒芯的时节,牵着我的手往屋后的河沟边去。她挽着裤脚踩进浅水里,指尖拨开层层绿皮,轻轻一掐,“咔嚓”一声,一截白嫩的蒲芯就断在手里。我蹲在岸边,看着她的身影在蒲草间晃动,鼻尖飘来河水的腥气和蒲草的清芬,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委屈,竟悄悄被填了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采回来的蒲芯,舅奶叫它“蒲儿菜”,她仔细剥去外层绿皮,露出雪白雪白的芯子,嫩得能掐出水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倒上一点菜籽油,油热了,蒲菜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漫满小屋。她从不多放调料,只撒一点点盐,翻炒几下就起锅。粗瓷碗里,青白相间的蒲菜看着清爽,夹一筷子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清甜。我扒着米饭,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舅奶坐在一旁看着我笑,手里的蒲扇摇啊摇,风里都是蒲菜的香。</p><p class="ql-block"> 舅奶的手布满老茧,却会把蒲草编出百般花样。秋天,她挎着竹篮赤着脚踩进河滩,淤泥漫过脚踝,弯腰薅起一丛丛蒲草。晒上三天,蒲叶变得柔韧,再用石碾压平,挑选整理后,便能编成蒲包、蒲席、箩筐、饺子帘。粗蒲草编的蒲包,秋收时装满花生、黄豆,沉甸甸系上麻绳就能挎着走;细蒲草编的蒲席,铺在土炕上,防潮又透气。</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满身生疮,夜里痒得打滚,舅奶就把新编的蒲席铺在我身下。蒲草的凉意在皮肤上慢慢游走,竟能让我安生睡上半宿。她还会编小小的蒲扇,扇柄磨得光滑,夏天摇起来,风里都带着蒲草的淡香,比集市上买的扇子要凉快几分。那些蒲编的物件,带着阳光的味道,摸上去糙糙的,却透着过日子的踏实。</p><p class="ql-block"> 冬天棉被少,舅奶就在床上铺厚厚的蒲草。躺下去,蒲草的软和香裹着身子,窗外北风呼呼响,身上却暖暖的。梦里都是青蒲的清香,连满身的疮,似乎也不那么痒了。</p><p class="ql-block"> 快过年时,父亲千里迢迢来接我回江南老家,我依依不舍地离开舅奶家,离开这个带给我很多美好回忆的小村庄。这一别就是十年,再回到舅奶家时,她已经八十多岁。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让她的身体更加佝偻,稀疏斑驳的白发髻依旧梳得整齐,布满老茧的手筋脉凸起,耳朵也背了,总要凑近了,扯着嗓子大声在她耳边说话,她才能听得清。可她依旧那样勤劳,总拿着小篮子、小耙子,去门前树林里扒拉树枝枯叶回来烧锅。</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舅奶百岁那年,已经患上老年痴呆的她,大多时候认不出人来。唯独见到我时,泛着泪光的眼里瞬间充满慈祥,嘴角扬起微笑,含糊地喊出:“小海霞,乖小鸠,你来了!”那一刻,我心里酸楚翻涌,悲从中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默默背过身去,早已泪流满面。我知道,她一定还记得我,记得那些我们相依为命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次年,舅奶离开了我们,离开了那个她风雨相守百余年的家,离开了她最爱的孩子们。</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我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美味,却再也没尝过那样朴素的蒲菜香,再也没有睡过那样暖的蒲草床。</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回故乡,田埂边的青蒲依旧青青,河汊里的蒲棒还像旧时的小蜡烛,风一吹,绿浪依旧往远处漾。只是河滩上,再也不见那个赤着脚、挎着竹篮的苍老身影。</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青蒲依旧。它不挑水土,不怨风雨,就那样安静长在一方浅水里,正如舅奶一生坚韧朴实地生活着,守着岁月,守着她那深沉而绵长的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