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的碑

涛兄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走的那天,风卷着黄土,像无数双无形的手,撕扯着天空的伤口。我攥着他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那顶"富农"帽,如今空荡荡地挂在墙上,像一张被抽干的皮,轻得能飘起来,却沉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仿佛看见,那顶帽子下,压着一段被岁月碾碎的人生,压着一个父亲,用脊梁扛起的整个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脊梁,是被岁月和阶级一寸寸碾弯的。批斗会上,他们让他跪在碎玻璃上,血渗进泥土,开出暗红的花。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像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根还扎在土里,枝却断了。我躲在人群后,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颤。那顶帽子压在他头上,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压不垮他眼底的光——那光,是给家的,是给那些在黑暗中颤抖的日子的。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爸",声音小得连风都听不见。他笑了,笑里带着泪,像一朵在寒风中颤抖的野花,那笑容,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痛的是那年冬天。他在学校扫厕所,我正给老师擦黑板。粉笔灰扑簌簌落下,像雪,却冷得刺骨。他推着粪车经过,我听见车轮碾过冰碴的脆响,像骨头裂开的声音。我别过头,用板擦狠狠蹭着黑板,仿佛这样就能擦掉他的影子。他抬头望我一眼,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却亮得像星子。那一眼,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拔不出来。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爸",声音小得连风都听不见。他笑了,笑里带着泪,像一朵在寒风中颤抖的野花。那一刻,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大大方方地喊他一声"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有信念,像暗夜里的火种。他信,土地不会辜负汗水;他信,家是再重的山也要扛住的。于是,他挺直腰,在批斗的间隙种菜,在辱骂声中修房。他的手皲裂得像树皮,却把家的裂缝,一寸寸补上。风来了,他挡在前面;雨落了,他弓成桥。那些年,他的脊梁弯了,却把家的脊梁,一寸寸挺直。可我知道,他心里的伤,比这弯脊梁更深。他常常在夜里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疼,却从不哼一声。我躲在被窝里,听着那声音,像听着一座山在崩塌。我多想冲过去,抱抱他,告诉他,我不怕,我不怕别人说我爸是"富农",我不怕,同学说我是“富农”儿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他走了,如风如云,不留痕迹。可我知道,他的一生,是压在时代车轮下的草芥,是浸在阶级血泪里的泥土。我要用笔,剖开那段历史的痂,让阳光照进阴影,让后人看见:一个父亲,如何在风暴中,用沉默的脊梁,扛起了一个家的春天。可我的笔太轻,写不尽他受的苦;我的泪太浅,流不完他流的血。我多想告诉他,爸,您不用再扛了,歇歇吧,歇歇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过原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父亲,您看,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您含笑九泉的星光。那些风蚀的脊梁,终会在时光里,站成一座山。可这座山,没有墓碑,只有风,一遍遍吹过,吹得我的心,生疼。我多想,多想,再喊您一声"爸",可风太大,我的声音,被吹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