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魏伯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江风带着水汽,漫过武矶头的礁石,也漫过我记忆里那条沿江而卧的老街。时隔多年再踏归途,脚下的水泥路已被青苔啃噬得斑驳,昔日摩肩接踵的街巷如今只剩风的脚步声,唯有长江依旧东逝,涛声里藏着数不尽的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阳逻这颗长江北岸的明珠,因水而兴,因港而盛。早在殷商时期,先民便在此“依山结茅,逐水而居”,相传三国时因刘备屯兵如此地,得名“阳逻”,此后千百年,这里一直是鄂东水陆交通的要冲。解放前,黄冈西部的人们想要走出群山,在这里坐船,上到汉口,下去九江,阳逻古镇便是必经之路。记忆里的老街,总是被江涛唤醒的。天刚破晓,码头的水泥台阶上就印满了匆匆步履,挑夫的号子、商贩的吆喝、船工的汽笛交织在一起,与江水的呜咽合成一曲热闹的晨歌。南来北往的商客带着布匹、茶叶、山货在此集散,旅社客栈家家客满,杂货铺的柜台前永远排着长队。路边的小吃摊上,又大又圆的欢喜坨,香甜的洋糖酥饺,肉包子,油果子的香气都能飘出半条街。我至今记得,父亲曾在长航码头上送我去武汉求学,江面上百舸争流,货轮客船悠然停靠,5000吨级的货船往来不息,那是长江馈赠给阳逻的得天独厚——这段42.6公里的江段水深流缓,终年不淤,是长江中上游难得的天然良港。远远望见武矶头附近的过江铁塔,就知道家要到了,那铁塔如沉默的哨兵,是老阳逻人心中最清晰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街的繁华,一半在码头,一半在电影院。那座在当时略显现代气息的建筑,曾是整个阳逻的文化中心。每逢新片上映,门口便人山人海,孩子们攥着零钱挤在售票窗口前,成年人则三五成群地聊着剧情,就连卖冰棍的老汉都忙得脚不沾地。我曾跟着父亲在此看过第一部香港武打电影《少林寺》,从此知道了中国有个少林寺,认识了李连杰,迷上了少林功夫。记得当时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还带着被剧情感染的亢奋,汇入散场后街上依旧喧闹的人群里。电影院旁的新华书店,是我童年的秘境。木质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泛起温暖的光晕。我常常在里面消磨一下午,指尖划过书脊,仿佛触摸到另一个广阔的世界。从书店出来,沿着狭窄的水泥路往上走,便是通往关上的台阶。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一级级蜿蜒向上,连接着老街与山岗,也连接着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与远方的憧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光是最无情的雕刻师,也是最温柔的推手。随着陆路交通的兴起,阳逻长江大桥飞架南北,高速公路纵横交错,京广铁路专用线延伸至港区,曾经不可或缺的水路渐渐失了往日的荣光 。码头的汽笛声日渐稀疏,挑夫的号子淹没在机动车的轰鸣里,昔日长航码头的繁忙景象,终究成了历史。商户们陆续迁离,老建筑在风雨中渐渐老去,新华书店的木门落了锁,电影院的招牌褪了色,只有门前的两家老菜馆还在坚守,仿佛是在等待离家的孩子故地重游。就连通往关上的台阶,也早被杂草悄悄侵占。老街像一位卸了妆的老人,在时代的洪流中渐渐沉寂,成了“人迹罕至”的秘境。而阳逻,却在老街的落寞中悄然蜕变,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一个个工业园区兴起,昔日的古镇已然发展成四通八达的现代化小城,只是那份独有的烟火气,似乎也随着老街的冷落淡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走老街,江风依旧,却少了往日的喧嚣。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当年孩童追逐的脚印;斑驳的墙壁上,依稀可见旧时商铺的招牌;江边的码头虽已荒废,却仍能想见当年“舟楫云集,帆樯林立”的盛景。有网友说老街被“摧毁”成了无人区,但在我看来,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记忆,那些藏在江声里的故事,从未真正消失。就像武矶头的铁塔依旧矗立,长江的涛声依旧回荡,老街承载的,是几代阳逻人的青春与乡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夕阳为老街镀上一层温暖的余晖。江面上,武矶头上游的国际集装箱码头上,停满了现代化的集装箱船舶,与远处的旧码头形成奇妙的呼应。我知道,老街的繁华或许不再,但它永远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那些关于码头、电影院、新华书店的记忆,那些藏在石阶缝隙里的时光,早已随着江声,刻进了我们那代人的生命里,成为岁月最珍贵的馈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