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乡入梦，林海藏诗——冰雪之约东北行（二）哈尔滨

水中月

告别盛京故都的沉韵，我们一路向北，从辽宁沈阳奔赴黑龙江哈尔滨。车轮滚滚，窗外的风物渐次换了模样，气温也随着纬度攀升一路走低，抵达时，室外已是零下十几度的凛冽。落脚的小院里，汽车顶棚、花坛边沿都积着厚厚一层雪，足有十公分深。那雪洁白得晃眼，惹得一行人童心大发，伸手便掬起雪团相互抛洒。冰凉的雪沫落在脸颊，激起的却是满心欢喜。

最暖的，莫过于他乡故知的盛情。同学的友人早已在饭店备下酒菜，我们放下行囊，便循着暖意奔赴这场邀约。一脚踏进饭馆，融融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让人险些忘了门外的冰雪世界。友人的笑容格外热忱，一声声问候熨帖人心，让风尘仆仆的我们，生出了宾至如归的妥帖。餐桌上，摆满了地道的东北风味：酸菜猪肉粉条炖得软烂入味，锅包肉金黄酥脆，喷香的酱肘子、弹滑的皮冻，再配上酸甜爽口的格瓦斯，每一道菜都盛在大盘里，满满当当的分量，藏着东北人独有的真诚与豪爽。

酒足饭饱，暮色已然四合。我们踱步至中央大街，彼时华灯初上，霓虹璀璨，游人如织。如今的哈尔滨，早已凭借火爆的文旅声名，成了无数人冬日里心驰神往的远方。街道两侧，欧式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商铺里热气腾腾，叫卖声此起彼伏。吃食、服饰、文创小店前都挤满了人，而马迭尔雪糕的柜台前，更是永远排着长队——这可是每个到访者必尝的滋味。1906年，法籍犹太人约瑟·开斯普创办马迭尔旅馆时，将这款雪糕推向世人，它也成了中国最早的冷饮之一。“马迭尔”取自俄文，意为“现代、时髦”，百年光阴流转，这个名字依旧闪耀在中央大街的夜色里。

目光掠过异域风情的建筑，指尖拂过砖石上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遥想当年，这里不过是一条运送物资的土路，因聚居着劳作的中国人，得名“中国大街”。《中俄条约》签订后，俄国人纷至沓来，欧式建筑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及至日寇入侵，日式风格的楼宇又悄然林立。商贾云集，万国辐辏，这条街曾是名噪一时的“东方小巴黎”，见证了一座城市的繁华与沧桑。

脚下的路也颇有讲究，青灰色的石块微微鼓起，形似面包，正是大名鼎鼎的“面包石”。听同学说，这些石头长约半米，皆竖埋于地下，既结实耐磨，又能快速渗水，让路面终年干爽。一块石，一条街，百年岁月里的荣辱兴衰，都沉淀在了这凹凸的纹路里。

离中央大街不远，圣索菲亚大教堂便静静伫立在夜色中。这座始建于1907年的拜占庭式建筑，以巍峨的身姿俯瞰着松花江畔的人间烟火。希腊十字的精妙布局，鎏金穹顶的熠熠光辉，从沙俄时期的军中信堂，到如今的城市地标，每一块红砖都镌刻着时光的印记，每一缕钟声都回荡着文明交融的回响。偶有鸽群掠过，翅尖划破暮色，恍惚间，百年沧桑便在这光影交错中静静流淌。

次日清晨，我们踱步至松花江畔。寒风掠过耳畔，不由得想起那首悲壮的《松花江上》：“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寇铁蹄踏碎东北河山，十四年殖民统治的苦难，无数同胞的流离失所，都凝结在这泣血的歌声里。这歌声，是民族的伤痛记忆，更是抗日救亡的呐喊号角。

而如今的松花江，早已换了人间。暖阳倾洒在辽阔的冰面上，冰层厚达数尺，印证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古语。冰面上，滑冰、骑马、坐小火车的游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我们也换上冰刀，笨拙地在冰面上滑行，冰刀划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划痕，那是属于我们的，独有的北国印记。

午后四点，夜色便迫不及待地笼罩了大地。我们奔赴冰雪大世界，眼前的景象，足以让所有言语都失了颜色。冰雕雪塑的奇观鳞次栉比：福建土楼的古朴厚重、黄鹤楼的飞檐翘角、军舰游艇的雄姿英发、十二生肖的憨态可掬，还有高楼大厦的巍峨壮阔……每一件作品都晶莹剔透，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伸手抚摸，冰面的寒凉沁入心脾，更惊叹于匠人们巧夺天工的技艺。

冰雪大舞台上，主持人热情洋溢，与台下观众频频互动。音乐响起时，不分演员与游客，所有人都随着节拍尽情舞动。凛冽寒风中，人山人海的热情却丝毫不减，欢乐的气息在冰雪天地间肆意蔓延。那三百米、五百米长的冰滑梯，更是勇敢者的游戏。坐上滑板顺坡而下，速度与激情在血脉里奔涌，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尖叫声与欢笑声交织，酣畅淋漓的快感，久久不散。

第二日，我们向着雪乡进发。雪乡位于牡丹江市，距哈尔滨市区约三百公里，需先乘火车至牡丹江，再包车前往雪乡国家森林公园。越往北行，寒意越浓，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几度，寒风刮过脸颊，如刀割般生疼。

然而，一路的风雪盛景，足以抵消所有严寒。车窗外，白雪皑皑，天地间浑然一色，树木银装素裹，玉树琼花，正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意写照。车行十里画廊，起伏的山峦间，冰雪画卷徐徐展开，让人沉醉其中，竟忘了彻骨的寒冷。

峰回路转间，梦里雪乡终于撞入眼帘。那是一个被尘世遗忘的童话世界，雪，是这里的主角。细腻绵密的雪，如鹅毛，似柳絮，将屋顶、树木、道路都裹成了洁白的模样。屋顶的积雪垂落成帘，与木桩相映，化作一个个憨态可掬的“雪蘑菇”，宛如守护这片净土的精灵。

路旁的木屋炊烟袅袅，窗棂上贴着红窗花，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屋内，东北水饺、酸菜铁锅炖的香气飘出窗外，烤红薯、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勾得人垂涎欲滴。雪路上，狗拉雪橇的铃铛声清脆悦耳，穿着碎花棉袄的当地人热情吆喝：“来泼水成冰呀！来拍雪地美照呀！”

我终究抵不住诱惑，换上一身皮毛相间的雪地服装。行走在雪地里，竟有人打趣说像“雪山飞狐”，我欣然接受这个称谓，情愿化作一只白狐，沉醉在这片冰雪童话里。在当地人的指导下，我舀起一瓢热水奋力泼向空中，热水遇冷瞬间凝结成冰晶，一道绝美的冰弧划破长空，宛如梦境。

夜幕降临，雪乡的美，更添几分韵味。大红灯笼悉数亮起，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热烈，亮得温暖。家家户户的灯光从窗缝里透出，与漫天星辉、遍地白雪交相辉映，整个村庄五彩斑斓，如诗如画。走在雪韵大街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雪乡独有的冬日絮语。

登上观景台，雪乡全貌尽收眼底。错落有致的农家院落，袅袅升起的炊烟，红灯笼点缀着白雪，构成一幅壮丽而温馨的冬日画卷。立于山巅，晚风拂面，满心满眼都是这片冰雪天地的静美，只愿时光停驻，一眼千年。

夜色渐深，我们漫步在雪乡的街头，总想把每一处美景都刻进心底。次日离别时，频频回望，纵有万般不舍，终究还是要说再见。

但这场冰雪之约的美好，早已化作温暖的力量，藏进了岁月的行囊里。哈尔滨，再见；雪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