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镜考:尧都平阳

鄂邑紫韵坊

<p class="ql-block">自稷山南望,但见汾水如带,裹着黄尘汤汤地流。两岸的塬上生着些稀疏的麦苗,风过时,便伏下去,露出底下苍褐的土,仿佛大地揭开一角衣襟,教你窥见它古铜色的肌肤。这便是平阳了——倘若《汉书·地理志》不曾欺我,“河东土地平易,有盐铁之饶,本唐尧所居”。然而这“平阳”二字,在唇齿间咀嚼久了,竟嚼出些苍凉的况味来。平者,无非是这被千载风雨与万顷禾黍磨平了的土地;阳者,不过是那轮照着今人也照过尧舜的,不曾老去的日头。一切“古都”的繁华与煊赫,到了这里,都被这无边无际的“平”给吸纳了,消解了,只剩下天地间一派坦荡的、沉默的枯索。</p><p class="ql-block">我脚下的这一片,学者们唤作“陶寺”。黄土夯筑的城墙,早已坍颓得与寻常田埂无异,若不经指点,谁又能辨出这微微隆起的一道土坎,便是四千年前“允恭克让”的帝尧所凭依的城垣?《尚书·尧典》开篇那“钦明文思安安”的圣王气象,原来就奠基在这最质朴、最混沌的黄土之中。我蹲下身,捡起半片陶器。是灰色的,粗糙得很,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像一句被遗忘太久的古谣,只剩下含糊的韵脚。忽然想起太史公的话,“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那般光辉璀璨的形容,落在这沉甸甸、实墩墩的陶片上,竟有些虚飘了。或许,真正的“古”,本就是这般哑默的;所有的光华,都是后人怅望时,将自己眸中的星光,误作了先民的灯火。</p><p class="ql-block">风越发紧了,卷起一层薄薄的土,打在脸上,微微地疼。这土是有灵魄的。它记得每一次播种与收割,记得每一场祭祀与征战,记得“历象日月星辰”的羲和与“敬授人时”的百姓,也记得“汤汤洪水方割”时先民的哀哭。它沉默地堆积着,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死歌哭、吉光片羽,都吸纳进来,压实,最终不分彼此。我在一块探方边缘,看见一道极清晰的地层剖面:最底下是生土,纯净的黃;之上是文化层,混杂着灰烬、炭屑与碎陶,像一册被火烧过又浸了水、字迹漫漶的史书;最上面,则是今人耕作的熟土,长着青青的苗。三层界限分明,却又严丝合缝地叠压着。这哪里是土层?分明是时间的肉身,是历史凝结成的琥珀。王国维先生治古史,尝言“二重证据法”,以地下之材补纸上之遗。然则站在这剖面之前,忽觉所谓“证据”,终是皮相。这土地本身,便是亘古的“存在”,它无言地否定了“疑古”的轻狂,也漠然地超越了“信古”的虔诚。它只是“在”着,让你直面这无始无终的堆积过程,逼你承认,一切冠冕堂皇的“开端”与“盛世”,在它看来,或许不过是一次偶然的、较深的扰动罢了。</p><p class="ql-block">远处有村妇在塬上锄地,身影小小的,一起一伏,如同叩拜。这景象,怕是与尧时并无二致。《击壤歌》怎么唱来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歌谣的豁达里,藏着一种更深的凛冽:帝王将相的伟业,星辰历法的恢弘,于这黄土中求食的生民而言,有时反倒不如一阵及时雨来得真切。帝尧的德政,所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其最初的根芽,或许并非在明堂之上,而是在这无数个如此刻般起伏的、沉默的脊背之中,在他们与这片土地之间,那近乎残酷又无比亲昵的厮磨里。历史的光,总是太过于聚焦在庙堂的鼎彝之上,却照不见这广袤无垠的、孕育了一切也吞没了一切的黑暗的丰饶。</p><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西斜,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遗址上,与那些残墙的虚影交叠在一起。忽然想起静安先生的词来:“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此刻的我,立在这“平阳”的古墟上,不也正是一个可怜的“眼中人”么?我企图窥探一个湮没的王朝,而这片土地,这沉默的、包容一切也销蚀一切的黄土,或许正以它的“天眼”,悲悯地觑着我这转瞬即逝的怅惘。帝尧的宫阙,早已还给了尘土;《尧典》的篇章,也难免后人附会的笔墨。唯一真实的,似乎只有这吹了四千年不曾停歇的风,这流了四千年未曾干涸的汾水,以及这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永无止境地“平”着的荒野。</p><p class="ql-block">归途中,再回望那片沉默的塬。暮色如潮,正从汾河谷底缓缓漫上来,将陶寺,将远村,将无边的麦田,一层层染成同一色调的苍茫。那便是“历史”真正的颜色吗?不是帛书的黄,不是青铜的绿,而是这天地将合未合时,一片无心也无垠的、浑沌的灰。在这巨大的灰幕之前,一切关于“尧都”的考证、想象与咏叹,都轻飘得像一声叹息,刚出口,便被这自古吹拂的晚风,拂到不知哪里去了。只剩脚下这坚实的、温热的土地,提醒着你,一切的“古”与“今”,都不过是在它掌心中,一次短暂的栖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