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铜攀往事

布衣飘飘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跟随妈妈去她的姥姥家,我知道了什么叫“地主家”。</p><p class="ql-block"> 我妈总说我姥姥家从前是地主,出嫁时家里给了多少多少陪嫁,为了我妈我舅上学我姥姥卖了几件皮货,卖了几个半斤对儿镯子、半帽盒首饰,她成家后为了买上海拍手表把我姥姥陪嫁给她的镯子卖掉了……我也亲眼见过姥姥从她的宝贝柜子里端出过一盘子金黄金黄的铜钱,也见过姥姥抓出一把戒指,分给了老姨和小表妹,我妈和我。</p><p class="ql-block"> 姥姥的宝贝柜子是黑色的,有一个大大的圆形的铜攀,柜鼻子是规矩的云纹,挂着一把黄铜的长条锁,同时需要两把奇形怪状的钥匙才能打开。</p><p class="ql-block"> 姥姥的娘家也就是妈妈的姥姥家,在建昌县的西簸箕。我们去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比我妈还小的没成过家的小老舅,我很喜欢那个个子不高的总笑眯眯的小舅姥爷,因为成分不好,年轻的时候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于是就一个人生活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  院落很大很深,房子有三级台阶,台阶上到屋门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平台,下雨天下雪天可以坐在屋檐下听雨赏雪,可能最主要的功能是下雨下雪的时候可以备干燥的柴火。房子两端都有浮雕精美的石质方砖。</p><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是他家里的家具:不知道是什么木头,也看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黑红,不知用了几代,有着让人极度舒适的温润的包浆。家具上的铜攀和拉匣外的铜拉手非常精美。大大的铜攀上仔细去看的话有细细的线条刻画着花卉人物,现在想来应该是四季花卉和神仙瑞兽。铜拉手是宝瓶、葫芦、水滴形,因为经常使用摸索,色泽金黄,和厚重的家具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p><p class="ql-block"> 尤其难忘的是他家里的饭桌,竟然带着机关:圆桌面向两面拉开后,一个方形的筷子笼子就会严丝合缝地升到桌面上。茶壶是方形瓷的,画着玩耍的几个童子,提梁却是铜的,有着繁复的花纹,提梁放下的时候和茶壶盖子等高与茶壶边缘重合。</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小舅姥爷也去世了,我们就很少去了,那个大大的曾带给我快乐的院落和满屋子的家具不知落到了谁的手里。曾经的亲人已逝,那个小村庄——妈妈的姥家,终究还是渐渐成了陌生的他乡,只存在越来越模糊的回忆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今天,网上看到了一些铜攀,突然间就想起来了跟妈妈回她姥姥家的经历。小小的铜攀如一粒种子,让记忆破土而出,枝繁叶茂:比如舅姥爷偷偷塞进手里的酥饼和糖球,比如被我不断拨弄的晃来晃去的香案上和九斗柜上的的水滴形的铜拉手,比如曾一个一个去数的榆木大门上的铁质门钉……</p><p class="ql-block"> 人的记忆很奇怪,会自动记住生命中的温暖、明亮和美好,来对抗现实中的琐碎和灰暗和苍白。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一个小物件,甚至一句话,都可能是时光的载体,记忆的钥匙,缓缓推开尘封的往事之门。我妈妈在去世前的十天左右,突然间就和我聊起来她的小时候,西簸箕,二间楼(我大姨姥家),一群表哥表弟,只她一个女孩儿,她姥姥特意用砂锅给她炖肉……</p><p class="ql-block"> 其实,铜的熔点比金子和银子的都要高。刻铜也比金子银子的难度要高,所以自古以来玩铜件的人就很多。除去材料本身,从单纯的艺术角度来说,铜攀、文房墨盒等老物件的欣赏性并不比老金老银差,可能还要更强。</p><p class="ql-block"> 木心先生说:“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锁也很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这些文字何尝不是对时光和艺术的惋惜和歌颂。那些过去的手工匠人们在铜料上认真制作和雕刻的时候,早就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到了老物件里,在世间不断地辗转流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