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悔,静默的火焰丨散文

👦文华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腊悔,静默的火焰</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只是一缕游丝。在冬天锋利如刀的寒气里,那香,是凉的;仿佛一块被时光摩挲得极温润的玉,忽然贴上脸颊的感觉。你正要惊异,它却倏地散了。待你失望,以为只是恍惚,它又来了,这回是缠缠绵绵的,带着一种清冽的、微苦的甜,像记忆中某种遥远的名字,径直渗进你呼吸的底里。我于是站定了,循着那几乎不可见的痕迹去寻——墙隅下,它就在那里。那株瘦硬的腊梅,已不知何时,为自己点亮了一树寂静的灯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得近些,才看清那的好。是“不敢惊动”的好。花朵们谦逊地向着枝干低垂,并非萎靡,而是一种饱含柔韧的恭敬。瓣是蜡质的,半透明的黄,不是春日那种喧哗的艳黄,是秋天最后一枚果子沉淀下的蜜色,又仿佛被雪光沁过一夜,透着润而暖的光晕。它们紧紧地抱着花心,像呵护一簇微弱的火苗。有些还是苞,小巧而坚实,如用澄黄琥珀细心雕成的钟,悬在铁灰色的枝上,风来时,便无声地摇,仿佛在叩问一些只有冬天才懂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震慑我的,是它的“静”。周遭的冬,是一片荒芜的、宣告终结的静;树木褪尽华服,山峦露出瘦骨,天地是一张刮净的宣纸,等待着,亦或已忘记了等待。唯有这腊梅,它的静是充盈的,饱满的。那静,是从千百盏小小的光源内部,流淌出来的。是光与香的静。这静,非但不被荒芜吞噬,反而将那荒芜,映照得成了一片可供安居的、广大的背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起了,从北方的隘口长驱直入,带着蛮横的力度。那些依赖春日宠幸的花木,此刻大约连魂魄都瑟缩了罢。腊梅的枝条却在风里显出一种奇异的韵律。它不硬抗,也不匍匐,只是顺着风的势,微微地俯,缓缓地仰。那嶙峋的、墨线勾勒般的枝干,在空中划出从容而隐忍的弧。风夺不走什么,反倒成了它最忠实的信使,将那一缕魂,播撒到庭院深深处,到院墙外未知的街巷里去。我蓦地想起古人画梅,总爱强调其“傲”,其“孤”。然而眼前这树,它似乎不“傲”,它只是“在”。它将自己活成了冬天的一部分,用那微苦的清香,去中和天地间过于凛冽的寒意。这“在”,比任何姿态的对抗,都更为恒久,也更为有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的枝干是那般黝黑而粗砺,树皮皲裂,纹路深刻如远古的河床,每一道褶皱里,都蓄着过往的风霜雨雪。没有一片叶子来文饰它的沧桑,它便将所有的曲折、所有的伤疤,都坦然地、赤裸地交给天空审视。可也偏偏是从这些最粗陋、最不起眼的关节处,那些鹅黄的、精巧至极的花朵,一簇一簇,挨挨挤挤地迸发出来了。仿佛最美的诗句,总从最喑哑的喉中挣脱;最明亮的觉悟,总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孕育。生命最动人的戏码,或许正在于此——那极致的美,从来都需要一片不堪的、甚至丑陋的土壤,来安放它轻盈的重量。过于光滑完美的生命,常常美得让人无从记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色如潮水,渐渐漫过屋檐与树梢。那一树蜜蜡色的光点,在苍茫的灰蓝里,愈发显得坚定,像从大地深处升起的、温存的星群。我该走了。转身时,衣袂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淡金色,心头没有激越的欢欣,只觉被一种深沉的安宁充满了,妥帖地抚平了一日奔波的皱褶。这安宁,是那树静默的火焰,馈赠给一个过客的、小小的慈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室内,那丝清冽,竟仿佛跟着我,在暖热的空气里,幽幽地旋着,不肯沉降。我忽然觉得,我们现代人的生命,是否太过于拥挤了?挤满了声音,挤满了速度,挤满了迫不及待的绽放与索取。我们失去了空白,也失去了等待的耐性,将生命里那些必需的、用于沉默扎根的时光,视为荒废。而这腊梅,它用整整三个季节的沉默来积蓄。在喧闹的春、狂热的夏、丰盈的秋,它只是沉默地站着,将根系向着黑暗的泥土深处,痛苦而执着地延伸,去触摸那大地最幽微的脉搏。它不争不抢,只在万物退场、宇宙最显空茫的时刻,才从容地,将自己的生命本质,凝结成这一树金石般的诺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的绽放,因此不是表演,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寒冬的深处并非只有死寂,确认那漫长沉默里所孕育的,终将有其意义。这确认,无声,却震耳欲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的人生,是否也该容得下这样一段“腊梅期”?不必总是喧嚣,不必总在赶路。或许,我们也需要学会安然地步入自己的冬天,去经验那看似一无所有的季节。在那些不被看见、不被喝彩的日子里,默默地、坚韧地,将生命的根系往心灵的深处扎去。直到某一天,当生命的严寒真正来临,我们也能从自己灵魂的枝头,悄然地,绽放出几朵属于自己的、微小而金黄的火焰。那不是什么惊世的功业,它或许只是一点坦然,一点慈悲,一点在历经风霜后依然能爱、能美的能力。那便是我们生命,在穿越漫长寒冬后,一场寂静而必然的——春暖花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