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古城

木樨

图文：木樨

美篇号：5120845

音乐：《老街》

我很早就有写微博游记的习惯，却在平台收费的潮水中，遗失了那些未及备份的瞬间。后来，慎重地刻入光盘，以为封存于光盘便能抵御时间。可时间比所有载体更有耐心——它让银亮的碟面日渐斑驳，让读取的光再也寻不回昨日的印记。幸好，当年随手留在QQ空间的游记还在。如今重读这最早的一篇游记，竟像是拾回了时光河流里自己的倒影。原来，记忆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静静睡着，等某一天，被熟悉的字句温柔唤醒。

　　2012年六月的晨光，透过车窗，洒下细碎而温柔的金斑。车行渐缓，“临海”二字闯入眼帘时，心底便漾开一片温润的期待。此行不为远征，只为偷得浮生二日闲，携全家浸入这座古城绵长而厚重的呼吸里。首站，自是那被誉为“台州园林之冠”的东湖。

　　踏入东湖园门，喧嚣霎时被过滤，一顷碧水宛如未经尘染的硕大翡翠，安然铺展。北宋熙宁四年（1071），郡守钱暄率众开凿此湖时，可曾想到，近千年后，这一汪碧水依然能荡涤无数旅人的心尘？

　　亭台楼阁，依水而筑，飞檐勾连起远山的轮廓；九曲石桥，如不经意的笔触，将湖面分割又缝合，引领脚步在虚实间徘徊。时值初夏，虽非“春风秋月”的极致时节，但垂柳拂波，睡莲初绽，已有满湖的流光潋滟与暗香浮动。

　　湖心洲渚上，草木葱茏，仿佛历史精心培育的一枚青印，钤盖在时光的画卷中央。倚栏静观，但见云影、山影、亭影、树影，皆欣然赴水之约，融成一片晕染开的、灵动的青绿。

　　东湖之美，美在匠心与天趣的合一，它不像北方园林的庄肃宏阔，而是江南文人胸中丘壑的细腻外化，一曲流淌了千年的无声丝竹。

　　然而，临海的骨骼，远非这一湖柔波所能概括。当脚步移至古城墙下，方才那园林的婉约意趣，瞬间被一种磅礴的雄浑之气所取代。这道始建于晋代，历经唐、宋、元、明、清历代增筑的巍峨屏障，已然屹立了一千六百多个春秋。

　　它并非僵卧的巨物，而是有生命的、奔腾的龙。它从灵江之滨昂首，继而毅然转向，顺着北固山的危崖峭壁，盘旋而上，直抵云霄。攀登其上，但觉山风浩荡，挟着林涛与历史的回响扑面而来。敌台如铁甲武士般林立，雉堞连绵，仿佛依旧在无声诉说着当年的烽火与金戈。

　　人们赞誉它为“江南八达岭”，亲见方知，此言非虚。其险峻奇崛，与北方长城相比，确可称“双绝”。但江南的山水，终究为这钢铁骨骼注入了一丝独特的灵秀。

　　城墙内外，古木参天，藤蔓垂络，厚重的砖石被常年沁润的苍翠温柔包裹，刚毅之中，便透出一股深沉而绵长的生机。这或许便是江南的防御哲学：以最坚硬的盾，守护最柔软的绿；以不屈的脊梁，荫庇生生不息的文化。

　　就在这“江南八达岭”之上，一个名字与这段城墙血脉交融——戚继光。这位来自山东蓬莱的明朝战神，其练兵御倭的生涯与台州紧密相连。眼前的城墙形制、敌台设计，很可能便凝聚着他的智慧与心血。站在城楼高处，极目远眺，山川形胜尽收眼底。

　　想象数百年前，戚将军或许也曾于此伫立，目光如炬，审视着这片他誓言守卫的海疆与土地。他所提出的“练兵之要在先练将”，不仅是军事箴言，更是一种责任与担当的淬炼。

　　此刻，风声里似乎隐约传来历史的回响，那不只是战鼓与号角，更是一种将个人命运融入家国山河的磅礴气概。城墙的“刚”，因这位民族英雄的魂魄注入，而有了更炽热的内核。

　　从雄关拾级而下，转入古城内部，战争的铁血气息渐次淡去，市井生活的温润画卷徐徐展开。紫阳古街，便是一条流动的“清明上河图”。全长一千零八十米的街巷，因道教南宗始祖紫阳真人张伯端而得名，曾是台州府城最繁华的脉络。

　　如今，石板路被岁月磨洗得光润如玉，两侧是连绵的明清式样木构店铺。雕花的窗棂，斑驳的匾额，悬挂的灯笼，还有那偶尔从深巷中飘出的、若有似无的檀香与苔藓气息，共同酿造出一种缓慢而醇厚的时光之味。

　　行人步履从容，店家笑意安然，刚在城墙领略的歷史宏大叙事，在此处化为门楣下的一盏茶、窗台上的一盆花，真切可触，暖人心扉。

　　古街的智慧，不仅在于日常的烟火，更在于精巧的防御匠心。那座小小的瓮城，便是例证。其形如弯月，又似蓄水池，依附于主城门内侧。遥想当年，若敌军侥幸突破第一道城门，涌入这封闭的瓮城之内，则主城门与瓮城门轰然关闭，守军即可从四周高墙万箭齐发，真正做到“瓮中捉鳖”。这精妙而略带冷峻的设计，将古人的军事智慧与建筑艺术结合到了极致，令人叹服。

　　街角处，一件形制古拙、用途难辨的石器静静陈列，表面被风雨和无数代人的手泽打磨得温润。它或许曾是汲水的器具，或许是春米的工具，又或许承载着某种已湮没的习俗。它默然不语，却比任何文字都更生动地诉说着“生活”二字跨越千年的坚韧与传承。正是这无数平凡器物的流转、使用、老去，构成了历史最坚实、最温暖的基座。

　　是夜，入住临海国贸大酒店。思绪纷然。临海二日，仿佛一场穿越时空的沉浸之旅。我们从东湖的文人诗意出发，登上城墙的武将豪情，再步入古街的市井烟火，最终在现代的安适中回味沉思。这一程，山、水、城、人、史、俗，交织成一幅层次丰盈的画卷。

　　它让我恍然悟得，一座真正伟大的城池，其魅力从来不止于单一的面孔。它既有“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柔美，用以滋养性灵；也有“烽火照高台”的刚毅，用以捍卫尊严；更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踏实，用以承载生命绵延的温度。

　　临海，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种意境——临近大海，怀抱山海之险，却以“临”而非“抗”的姿态，彰显着一种自信与从容。它的城墙固若金汤，它的湖水柔波万顷，它的街巷生生不息。这刚与柔、动与静、历史与当下之间的完美平衡与张力，或许正是这座古城历经千年风雨而风采依旧的终极秘密。

　　此番临海之行，如饮醇醪，初品清冽，再品甘厚，回味无穷。它馈赠我的，不止是眼中领略的风景，更是一份沉静而充沛的心灵滋养。那湖光、那山色、那雄关、那古街，连同那份深邃的历史感悟，已深深镌刻在记忆的底片上，成为一次值得反复回味的美好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