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百塔》之延安琉璃塔

凯旋

　　——从明代琉璃到红色记忆

文图 王胜利

　　在延安城区的三山环抱中，清凉山以“陕北小蓬莱”、“新闻山”的雅号承载着双重记忆——万佛寺石窟的千年佛光与中央印刷厂的革命灯火。冬日的陕北高原以一派苍茫的浑黄迎接日出日落，在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一座沉默矗立，其光华内敛于名号之中的琉璃塔，铸就了属于自己的、晶莹而坚毅的骨骼。这座陕西境内唯一的琉璃塔，它的故事始于明崇祯二年（1629年）。

　　琉璃塔最初的位置，位于延安市甘谷驿镇唐家坪村的半山坡上，又称唐家坪琉璃塔。数百年来，这座通体以孔雀蓝琉璃为主，饰以千尊佛像、天王、菩萨及各类吉祥灵兽浮雕的宝塔，历经风雨侵蚀，表面琉璃已出现不同程度的脱落与风化。在1984年的暮春时节，这座历经三百余年风雨的琉璃塔迎来了命运的转折。始建于明崇祯二年（1629年）的八角七层楼阁式实心琉璃塔，原为寺院建筑遗存，虽经岁月侵蚀，塔身仍以孔雀蓝琉璃构件镶嵌，浮雕佛像与花卉纹饰隐约可见，彰显着明代山西汾州府匠人侯登明、侯大阳的精湛工艺。然而，长期的自然风化和人为破坏导致塔体残损，加之原址地处偏远，保护与参观均面临挑战。为守护这一陕西唯一现存的琉璃塔瑰宝，陕西省文物局于1984年4月批准了一项重大决策：将塔整体搬迁至延安城内的清凉山仙人洞右上方。迁移工程采用“原拆原建”方式，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678块可辨识的琉璃构件拆卸编号，如同拼合一件历史的拼图。每一块砖石都承载着明代的建筑智慧，从土坯泥浆砌筑的塔芯到外部的琉璃贴面，均按原貌重组。1985年7月，塔身终于在清凉山新址稳固矗立，与山巅的万佛洞石窟相映成趣，成为延安革命旧址的又一处文化地标。这次搬迁不仅是一次物理空间的转移，更是对历史记忆的延续；不仅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古塔，也使其与清凉山深厚的历史文化环境融为一体。琉璃塔从唐家坪的荒坡走向清凉山的繁华，让更多人得以近距离感受明代琉璃工艺的辉煌，见证晋陕两地建筑文化的交融。如今，它静立在山巅，俯瞰延河，继续诉说着四百年的沧桑与新生。

　　清凉山自隋唐以来便是石窟艺术胜地，万佛洞等古迹历史悠久，琉璃塔的加入，为这座历史文化名山增添了一抹璀璨的明蓝色彩。1985年迁移过程中，工作人员在塔身七层（天宫部位）发现柏木质舍利函1具，内置红绸袋，袋内装5小卷佛经和用珍珠、玛瑙制成的舍利子12粒，以及“天启通宝”和重圈铭文铜镜各1枚。函底压有线装《太上诸仙经典训诫》1册。这些珍贵文物，意外地揭示了更多历史信息。如今，这座承载着明末工艺精华与宗教艺术价值的琉璃塔，已成为清凉山的重要标志，继续向世人述说着跨越时空的文明记忆。

　　现塔残高6.25米，底层每边长0.77米。塔身以56块蓝、绿、黄等色琉璃砖砌筑，塔心以土坯泥浆填实，以柏木桩牵拉固定。塔身每层砌出仿木结构角柱、额枋、斗栱、屋檐、瓦垄及浮雕各式造像。底层每面饰一佛二天王，并密布41尊小佛像，细节精妙；第二层‌每面饰一佛二菩萨二飞天，间以56尊小佛像；第三层‌饰天龙浮雕及32尊小佛像，其中一面为二龙盘旋；第四层‌饰凤凰、朱雀、麒麟、瑞鹿、天马等象征吉祥如意的灵物，四周间以11或15尊小佛像，下为海水；第五层‌每面下部中间有一结跏趺坐莲花座坐佛，佛的头顶和两侧有5排46尊小佛像；第六层‌每面上部中间有黄琉璃坐佛，下部和左右两侧有5排39尊小佛像。第七层‌每面的中间上部有一黄琉璃坐佛，下部和左右两侧有5排29尊小佛像。塔顶八角攒尖，原置铜质宝珠刹，已无存（后被盗）。塔身第五层有铭文“崇祯二年八月十一日造成，山西汾州府匠人侯大阳□□法明”25字。该塔做工精细，图案精美，色泽绚丽，为陕西仅见的一座琉璃塔。

　　琉璃亦作“瑠璃”，其色彩流云漓彩;其品质晶莹剔透、光彩夺目。中国琉璃艺术历史悠久，最早在商周就有记载，唐朝韦应物《咏琉璃》中描写“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就传达出琉璃灿烂夺目的诱人风采。另有传说，琉璃是范蠡在督造“王者之剑”是所发现的，于是将之赠与越王，而越王感念其铸剑之功，原物赐回。并赐名为“蠡”。之后范蠡请雕刻家将它雕刻为精美的艺术品作为定情之物送给西施。后来，越国大败，西施被迫前往吴国和亲，临走之前将“蠡”还给范蠡，同时眼泪流在了之上，因此民间开始定名为“流蠡”“琉璃”。琉璃被佛教认为是“七宝”之一，为消病避邪之灵物。通常认为摆放或佩带琉璃可得三种福缘：一是祛病：修行之人认为琉璃乃药师佛的化身，能消病驱邪，使人获得健康之福缘。二得坚韧：因烧制繁难，佛教认为琉璃能使人感受提炼真理之艰难，而获坚韧之力量。三获灵感：色彩绚丽、变幻瑰美，给人以艺术的美感和想象空间，给人灵感和智慧。延安琉璃塔的建造与明代山西琉璃工艺的兴盛密切相关。山西汾州府是当时琉璃烧制的中心，其工艺水平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

　　隋唐以来，清凉山融佛教和道教于一山，山势峻峭，高耸入云，景色绮丽，据《延安府志》载，山上殿宇嶙峋，金碧辉煌，名胜古迹，星罗棋布，谓之“金仙胜境”，享誉三秦。清凉山的万佛洞开凿于隋代以前，唐、宋、金、元、明、清历代皆有造像或维修，陕北四大石窟之一。清凉山也是革命圣地延安的象征之一，陈毅一首《咏“七大”开幕》云：“百年积弱叹华厦，八载干戈仗延安。试问九州谁做主，万众瞩目清凉山。”1937年1月—1947年3月27日，中央印刷厂印刷车间设在清凉山上；被称为红色延安的“新闻山”，为中国革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清凉山东侧是延安时期的新华广播电台、新华通讯总社、解放日报社。万佛洞石窟群则是中央印刷厂、纸币厂、卫生所和新华书店等革命文物旧址。

　　现在耸立于清凉山上的琉璃塔不仅是佛教的象征，更是民间信仰的集大成者。它并非拔地参天的孤峭，反而以一种近乎谦逊的姿态，栖身于某处山坳或旧城巷陌。然而，只要阳光偶然垂顾，那塔身覆盖的琉璃便倏然醒来，不再是泥土的同色。那是一种沉淀了火与土的精华、历经窑变而生的光泽，青碧、鹅黄、绛紫，在高原强烈而澄澈的光线下，静静流淌着温润的彩晕，既像是从历史深处打捞起的一匣子斑斓旧梦，又仿佛是这厚重黄土不甘沉埋，向着苍穹眨动的、一只有着七彩瞳孔的眼睛。日出日落，天地轮回，山下的延河水依然倒映着嘉岭山的剪影，也衬托着清凉山的隽秀。这座琉璃塔的故事，就像一本立体的历史书，从明代的琉璃工艺到延安的红色记忆，都刻在它的每一块砖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