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光从窗棂斜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读那卷发黄的《黄帝内经•灵枢》。手边的普洱茶已经凉了,夜风穿过石墙,带着白天储存的最后一点热气。脉度第十七篇说,人的经脉有固定的长度,总长十六丈二尺——这个数字让我忽然想起,从星海壹号到最近的海边,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经络原来是这样一条条隐秘的河流。在大连最干旱的季节,我曾见过河床底下仍有暗流涌动,当地人称之为“地下的呼吸”。原来我们的身体里,也有这样看不见的河流,昼夜不息地流淌着生命的泉水。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这些古老的名字,多像那些没有标示的小径,只有风才知道它们确切的走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经里说“气不得无行也,如水之流,如日月之行不休”。我搁下书,将指尖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腕间。在寂静的深夜里,我仿佛真的听见了潮汐——这不是大西洋的,而是更古老、更内在的潮汐。原来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片需要被倾听的海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爱人从前总说我容易手脚冰凉。现在我才明白,也许是某条经脉里的“河流”在某个转弯处慢了些许。就像河床里那些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地下河,它们有自己的节奏和脾气。中医说“通则不痛”,我想,人生大概也是如此罢。那些淤塞的情感,那些未曾流泪的悲伤,会不会也在身体里形成看不见的沙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触动我的,是那句“五脏常内阅于上七窍也”。原来眼睛不仅是看世界的窗,也是肝脏递出来的书信;舌头不仅是尝味道的器具,也是心脏派出的使者。当我们在月光下凝视爱人的脸时,是整条心经在轻轻颤动;当我们说出承诺或告别时,肾经的泉水正流过喉咙深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走到庭院,星空低垂如幕。忽然觉得,这漫天星斗或许正是宇宙的经络图,每颗星星都是一个穴位,每道光都是一缕缕循行的气。而我这具走在沙滩上小小的身体,何尝不是一片小小的、会移动的星空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屋里,重新沏了普洱茶。热气氤氲中,我想起沙漠里的游牧民族。他们没有地图,却能在无边沙海中找到方向,因为他们记得山脉的走势,记得星象的变化,记得风的味道。而《黄帝内经•灵枢》这部书,正是教我们如何成为自己身体的游牧者——不必依赖外界的仪器,只需安静地倾听血脉里的风声,就能知道生命绿洲的方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更深了。我合上书,听见远处传来汽笛声。明天,我要给爱人讲讲这些流动的河流。虽然他可能还是会笑着揉乱我的头发,说我总爱想些奇怪的事情。但我知道,当我们手牵手走过沙滩时,会有两条手少阴心经,像平行的轨迹,在星空下静静地共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来最漫长的旅途不在沙漠,而在这一具六尺之躯内;最神秘的经络不在古籍,而在每一次心跳与呼吸之间。十六丈二尺的河流啊,愿你在我生命里,永远清澈地流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