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街角“排长队”有感

秋妍

　　清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斜斜地切过街道，给“芒果服装工厂店”那绿色的广告牌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这两天邻居姐姐家办喜事，我和姐妹一起出去买东西，我们的车行驶在街道上，速度不是很快，闲聊间忽然隔着车玻璃望向窗外，清一色的灰白头发，微微佝偻的背影，固执地盘成一道长长的队伍，想必没有焦急，只是等待。队伍从逼仄的门脸蜿蜒而出，排了十几米长后打了个折，几乎要拦住半幅街面门店前的人行道。这景象如此眼熟，以至于它瞬间在我脑中触发了一连串的联想：社区活动室里那些激昂的“健康讲座”，街角小店门口凭票领取的“福利鸡蛋”，以及那些灯光永远显得过分柔和的房间里，一排排老人闭目仰卧的、据说能“包治百病”的磁疗床。

　　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构成一幅我们这个时代关于暮年，关于“被围猎的闲暇”的奇异风俗画。而眼前这条蜿蜒于服装店外的长队，不过是这幅风俗画里最新的一角。

我几乎能在脑海中复刻出那套精确的、冰冷的流程。最初，或许只是邻里间一声热情的招呼，一张印刷粗糙却承诺着“惊喜礼品”的传单，或是一个嘘寒问暖的陌生电话。它以“关爱”为饵，以“免费”为钩。鸡蛋、面条、一小瓶洗衣液，是撬开第一道心防的温柔武器。接着，舞台转移，一个租来的、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灯光聚焦于一位口若悬河的“专家”。他背后是精心制作的MV宣传大片，展示着触目惊心的细胞病变图与经过美化的康复案例。话语的洪流混合着半真半假的医学术语、对衰老的恐吓性描述，以及对“神奇产品”滴水不漏的承诺。孤独，对疾病的天然恐惧，对子女“不愿添麻烦”的隐忍，在此刻被精准地捕捞、放大、并引向同一个出口～你口袋里的存款。

　　而那张“神奇”的磁疗床，或许是这条产业链上最富象征性的道具。它被安放在一个恒温的、弥漫着类似檀香气息的房间里，老人们被邀请“免费体验”。躺在上面，轻微的震动与温热透过床垫传来，或许真能带来片刻肌肉的松驰。但比物理温度更灼热的，是陪护者无微不至的殷勤：掖好毯角，递上温水，附耳说着“阿姨，今天气色好多了”的软语。身体那点微不足道的舒适感，被话语与情境无限赋能，与内心深处对关注、对触摸、对“被服务”的久旱渴望猛烈地混合。于是，床的价格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购买这张床，似乎就能将这份短暂的、被呵护的幻觉买断回家。

图片来自网络，致谢！

　　我坐在缓缓行驶的车上远远望去，他们手里提着不同颜色的袋子，排着一字型长队，有的还拄着拐棍，但头的朝向统统地望着店门的方向，我感觉有一种近乎朝圣的平静。他们在等待什么呢？一件廉价的促销汗衫？一次抽奖机会？抑或是那领取物品时，短暂成为焦点的十几秒钟？那道门仿佛是一个结界，门内是一个承诺给予关注、赠予、甚至奇迹的世界；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各自奔忙的子女或许正在刷新的朋友圈，是回到家中后，电视机自言自语的空洞回响。

　　这静默的队伍，于是不再仅仅是一幕市井景象。它是一个隐喻，一座露天的纪念碑，标记着现代社会中一片正在塌陷的伦理地貌。我们的社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老龄化，他们建起了更多的养老院，开发了更便捷的医疗App，谈论着“银发经济”的蓝海。然而，在那些最基础、最柔软的地带——对孤独的缓释，对存在感的确认，对无价值感的抵抗，却留下了大片的荒芜。那些营销的猎手，正是这片荒芜之地最先嗅到机会的拓荒者与收割者。他们提供的，从来不只是产品，而是一整套粗糙但即时生效的意义填充物，比如：仪式感（排队、听课）、社群幻觉（一群同龄人的共同活动）、被需要感（“叔叔，就等您的意见了！”），以及对健康与寿命那渺茫却动人的掌控幻觉。

　　这是最残酷的悖论，当最应被温情浸润的暮年，沦为最高效、最冰冷的商业模式的猎物；当孝心与健康被劫持为营销话术的台词；当一位老人倾其所有换回的，可能只是一堆无用的瓶瓶罐罐和一份更深重的、无法言说的失望时，我们整个社会的情感支持系统，是否已在无声处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我不必探究店内到底发放何物，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队伍本身，它像一道狭长、刺眼的伤口，暴露在城市的日光之下。它无声地追问着奔流的我们，当暮色四合，除了留给世界一个排队领取慰藉的背影，我们的老人，是否还能拥有别的、更有尊严的通往温暖的道路？

而填补那条道路上荒芜的，不应是巧舌如簧的推销员，而该是来自家庭与社群的、细水长流的真正眷注。否则，任何排队的尽头，都不过是又一场精心计算的收割。

文字编辑：陆桂芳

时间：2026.01.17

欢迎读拙 谢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