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山昼行录

闲人野鹤

　　作客榕城多日，在喧嚣与繁华中待久了，便寻思往乌山访古探幽。

福州闹市有三山--屏山、于山和乌山。若论人文历史厚重，则以乌山为首。它虽名曰为山，实则只是鼓楼区一处海拔84米的小丘陵，因其饱含人文典籍，也被称为福州市历史风貌区，为5A级景区。真是山小名声大，景微内涵深。置身其间，一石一径皆故事，一亭一阁尽风流。

晨谒--入山的仪式

晨光初透福州城时，乌山还枕在蟹青色的薄雾里。这座海拔不足百尺的小丘，自唐刺史裴次元辟“二十九景”始，便成闽中文脉的活页——朱熹在此讲学留下“鸢飞鱼跃”，曾巩登临写下“翠浪轩”，明代曹学佺更将闽中风雅尽收《石仓诗稿》。它从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千百年来墨色与山石交融成的立体史册。

过乌塔山门，铁青色的七层古塔，正被晨光镀成暖玉。方进景区，声与色便涌来——斑鸠的低鸣如石杵捣着冬日的沉闷，画眉在相思树枝头跃成青碧的弧线。最动人是那缕梅香，不似花香倒像古琴的泛音，幽幽地漫过石阶。数株老蜡梅从“天台桥”畔斜出，黄玉般的花瓣上凝着隔夜寒露。有位神情飘逸的晨练老者停步轻吟：“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话音未落，几只山雀啄落三两花瓣，那香便碎在风里，溅了我满衣清冽。

石语千年--摩崖三重奏

转至清麓亭西侧。这里是乌山最奇妙的时空交汇处：光绪测候所的西式拱窗，正与千年摩崖群默然对望。唐篆如雷：李阳冰“般若台记”深嵌巨岩腹地。大历七年的刀锋与石魄在此对话——铁线篆每一笔皆如青铜鼎纹重生，“般”字起笔似昆刀切玉，“若”字弧转间隐见运腕的呼吸节律。日光斜切岩壁时，阴刻的笔道深处积蓄着千年的阴影，恍若未干的墨池，随时要漫溢出盛唐的气象。触摸那石上皴裂，仿佛触到颜真卿当年观摩此碑时衣袖拂过的微风。

沿陡峭斜径拾级而上，我仿佛听见了这隐藏于浓荫里摩崖石刻的三色对话--朱红者如明嘉靖“寿”字，颜体筋骨里透着五百载未冷的热望；靛蓝者乃宋淳祐“冲虚养素”，石青掺螺钿粉的填色在移光中泛起幽鳞；玄黑最深处，元代萨都剌的行书吟咏着“满城春雨绿如染”。测候所的黄铜雨量器在玻璃后闪着冷光，宣统三年日志记载：“腊月初九，微雨，东北风。”西方科学记录“风雨的刻度”，东方书法凝固“风雨的诗情”，民间智慧铭记“风雨的冷暖”——这三重声音在三十丈石径上，交织成华夏文明最浑厚的和鸣。

亭阁参差--木构的哲思

乌山作为文人墨客荟萃之地，不但曲径通幽古木参天，而且百步一亭十步一凳，更有名人宗祠隐于山林，处处彰显着厚重的历史人文气息。

步入山门，光彩夺目的道山亭巍然耸立，其飞檐似乎正在演绎《考工记》的古老智慧——六角攒尖顶如莲瓣初绽，匠心测算的檐角曲线在巳时日光下投出灵动的影子。垂脊上的仙人队列似乎随时要乘晨雾飞去，而那翘角端的套兽，已守望了三百年闽江的潮信。

下行数十步，便是突显民生印记的先薯亭，隐于古榕气根垂拂的帷幕之后。这座纪念万历年间引种甘薯的六角小亭，椽柱间藏着半部中国救荒史。梁架浅浮雕刻出薯蔓缠绵的纹样，亭内碑文明刻：“其种也，不争五谷之地；其食也，可救万民之饥。”坐在石凳上，恍惚能听见明代闽人在此分薯藤的絮语，而亭外现代孩童正啃着烤红薯嬉笑跑过——四百年的甘甜在这一刻完成了轮回。

于千年古樟相伴的，则是仰止亭。它以杉木本色的简朴，在“第一山”石刻旁站成隐士风骨。柱上朱熹“仰之弥高”的墨迹已与木纹交融，倚栏北望时，忽然理解先贤择此筑亭的深意：唯有置身市嚣之外，方能成就真正的“仰止”。

转入王庄愍公祠，光绪御匾“劲节孤忠”下的空气凝重如砚。天井古柏虬枝如铁画银钩，后厅碑廊的青石在棂窗光斑间低语。穿堂风过时，满廊祭文仿佛同时发出鸣响——那是比松涛更沉重的、直谏者的脊梁与笏板落地的历史回音。

　　午后光影--山水的辩证法

未时的日光开始变得醇厚。乌山亭三重歇山顶将影子缓缓铺展成光的织物，登至顶层西望，见于山白塔被熔成金针，闽江则如展开的素绢等待题跋。此刻“三山鼎峙”的隐喻豁然明朗：乌山如砚蓄墨，于山似笔凌空，屏山若纸铺陈，而整座福州城正是那篇永远在续写的长卷。

下山途中，“道山真境”摩崖旁的深山含笑正吐露清甜。洁白花瓣轻触“宋淳熙壬寅”的边款，完成植物与石头的温柔对话。日光在先薯亭石碑的“韧”字上停留——那笔势竟与李阳冰篆书中的弧转隐隐呼应。原来无论是拯救苍生的薯蔓，还是穿越千年的墨痕，都在这片山石间诠释着同一种东方智慧：至柔至韧，方得长久。

别山--墨色入怀

申末出山门，乌塔的影子已长如时光的甬道。卖茶阿婆递来最后半盏茉莉香片：“这茶用的是乌山梅下雪水沏的。”瓷碗相碰的清音，恰似为这场漫游画下的句读。

衣襟忽然微沉——不是风，是那些梅瓣的冷香、石青的矿味、古墨的焦桐气息、红薯的土腥甜，在织物的经纬间找到了安顿。陆游说“山重水复疑无路”，而我在乌山石径上明白：中国文化里的山水从来不是风景，是让人“初行若览卷，再顾已归家”的故园。

回望暮色中的乌山，它正将晴岚缓缓收回青黛色的册页。那些朱红靛蓝玄黑的摩崖看似沉默，实则每道刻痕都在呼吸——李阳冰的篆书搏动着盛唐的脉搏，先薯亭的碑文流淌着民生的温度，气象站的铜器铭刻着求真的目光。它们共同构成这座山的灵魂：不是逃遁红尘的隐逸，而是深入人间、记录人间、滋养人间的深沉眷恋。

山门在身后轻合，而我知道，有些山一旦走进，便永在血脉中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