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最后的退路（散文）/徐业君

徐业君

冬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老式玻璃窗，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张伯坐在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藤椅上，膝头摊开一本泛黄的相册，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年轻时的自己。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嘀嗒声，像极了时光的脚步。

退休后的日子，起初是惬意的。清晨公园里打太极，午后与老友下棋，傍晚守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可渐渐地，棋友们的脚步慢了，有的住进了医院，有的随子女去了远方。张伯的棋盒积了灰，电视里的唱腔也成了背景音。他开始习惯独处，习惯在空荡的屋子里与自己对话。

"自度"，这个词是张伯从一本旧书里读到的。起初不解其意，却在日复一日的独处中，慢慢品出了滋味。清晨，他不再急于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窗外鸟鸣，感受身体从沉睡中苏醒的节奏。午后，他学着泡一壶茶，看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如同自己渐渐松弛的筋骨。傍晚，他会在小区里慢走，观察四季如何悄然改变树梢的颜色。这些细微的日常，成了他与自己和解的桥梁。

孤独感有时会突然袭来，像一场不请自来的雨。张伯记得那个雨夜，女儿一家匆匆来探望，又匆匆离去。屋里再次只剩自己时，他望着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忽然明白：子女有他们的生活，就像鸟儿终要离巢。这不是冷漠，而是生命的自然流转。他开始学会在思念时写信，用笔尖倾诉，而非强求陪伴。

社区里新开了老年活动中心，张伯起初犹豫，最终还是去了。那里有同龄人，有共同的话题，有简单的游戏。他不再觉得这是"打发时间"，而是珍视这些"额外的时光"。在活动中心，他教年轻人下棋，听他们讲外面的世界；年轻人则帮他操作智能手机，教他使用微信。代际间的交流，让孤独有了温度。

张伯的"退路"不是逃避，而是接纳。他接纳身体的衰老，不再为腰腿的疼痛烦躁；他接纳记忆的衰退，把重要日子写在日历上；他接纳情绪的波动，在低落时听老唱片，在兴奋时哼唱年轻时喜爱的歌曲。这退路，是给自己一个温柔的怀抱。

春节前夕，张伯独自包了饺子。馅料是女儿爱吃的三鲜，皮儿擀得薄厚均匀。他拍了照片发到家庭群，很快收到回复："爸包的饺子最香！"那一刻，他笑了。孤独仍在，但已不再锋利；思念常在，却化作温暖的力量。

老人最后的退路，不是孤岛，而是港湾。在自度中，他学会了与孤独共舞，与时光和解。这退路，是生命的智慧，是岁月的馈赠。当夕阳再次染红窗棂，张伯合上相册，轻轻起身。他知道，明天的阳光，依然会准时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