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亲和儿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要走了,要到很远的地方,远到离家乡有万里之遥。那里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那里造就了许多杰出的艺术家;那里曾经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化;那里曾经发生过人类最伟大的、最进步的变革……那里是一个岛国,从地图上看起来很象长靴子,那里就是意大利。</p><p class="ql-block">我要走了,妈妈和兄弟姐妹都到火车站为我送行。我已经步入了不惑之年,在妈妈的眼里,我永远都是孩子。妈妈千叮嘱、万叮嘱:孤身一人在国外,自己一定要保重身体。</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妈妈老了,满头白发,岁月的风霜刻在她的脸上,她已经是满脸褶皱。我多么想留在妈妈的身边,孝敬妈妈,我更没有忘记妈妈的话:好男儿志在四方。</p> <p class="ql-block">列车缓缓地开动了,我将上身扑出车窗外,向亲人们挥动着手臂,所有的亲人同样也向我挥动着手臂。妈妈的个子矮小,她站在最前面。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的脑子突然想起了朱自清笔下那父亲的背影,而我的眼前却是妈妈的手臂。列车开远了,妈妈的身影渐渐的模糊了,霎时间,妈妈的手臂又在我的眼前挥动起来,我的视线模糊了,好象满天都是妈妈挥动的手臂……</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坐在车位上,长途的颠簸是很费精神的,尽量抽空闭目养神。此时此刻就象电影的镜头一样将一双手臂从远处慢慢拉近,最后定格在眼幕中的是有褶皱、有老人斑的一双手。这双手我太熟悉了,是妈妈的手。</p> <p class="ql-block">是啊,艰苦的岁月过去了,就是妈妈的手又让我回忆起往事,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呀?那是掉进了灭顶之灾无边的茫茫苦海,不想被吞噬,不想被淹灭生命,就得拼命挣扎。妈妈的手不是为了一个人的挣扎,而是要带着一家人,带着五个儿女一起拼命挣扎!妈妈吃了太多太多的苦……</p><p class="ql-block">外公是地主成份,被迁移到农村,妈妈的成份不是地主,在没有评成份的时候已经嫁给爸爸,可妈妈是地主的女儿,在那个时代里一定会受到牵连,没有固定工作,永远都是临时工,我不知道妈妈换过多少工种:做过招待所的招待员;幼儿园的老师、生长队的会计、在建筑工地拌过水泥、挑过沙浆、在仓库里搬运杂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爸爸从学校出来就参加土改工作,在市委机关任过职,后调林业部门工作。爸爸是地主的女婿,工作同样受到牵连。一九六九年的端午节前夕,爸爸生病住院,学习班工作组的人从医院把爸爸抓进学习班,灾难从天而降,才七天爸爸被迫害致死,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畏罪自杀。一群人到我们家翻箱倒柜,又把妈妈带到学习班,妈妈要求领回爸爸的尸体安葬,却遭到了拒绝,我们被剥夺了安葬亲人的权利,更谈不上看爸爸最后一眼。</p> <p class="ql-block">那年的端午节,别人家在喜庆,我们家却是哀哭声。那一年姐姐十七岁、哥哥十四岁、我十一岁、妹妹九岁,弟弟六岁。支撑家里的顶天柱倒了,妈妈没有工作,为了活下去,五个兄弟姐妹全部停学,能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从此妈妈的那双手带着五个儿女苦挣苦熬:在家里养过猪、兔子和鸡;到田里挖过野菜;捡过菜皮、在农民们挖完了地瓜以后的田里再挖挖,看看还能不能挖出小地瓜、偷偷地到山边去开荒种些青菜、寒冬腊月到河里去捡石头、捞沙子、装上板车拉到工地、无数个夜里在那灯光下穿针引线补着衣裤、破了再补、补了再破,补丁加补丁……艰苦的劳动还要承受精神的折磨,时不时会被抓去批斗,打倒“现行反革命家属”的标语就张贴在我们家门口的墙壁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妈妈又拿起笔写状子,为爸爸伸冤,爸爸终于平反了。爸爸的老同事来探望我们,都说妈妈是非常了不起的妈妈,就是妈妈这双手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把五个儿女没卖没送全部抚养成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走了,经过长途的颠簸,我又来到了意大利,这一走直至今日差不多有九年的时间没有回家,没有见到妈妈。人在异国他乡,浪迹天涯,已是海外游子的儿子对家中的妈妈的牵挂,用牵肠挂肚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次梦见妈妈一头白发、一双更多褶皱的手。</p> <p class="ql-block"> 女儿和父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要走了,离开亲人和家乡,去追自己的梦;去圆自己的梦;去开拓自己的事业;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这一去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家和亲人们团聚?我茫然无知。女儿太小了,才七八个月,还抱在妻子的怀里,是好奇吧?睁着大大的眼睛转来转去,看见这么多熟悉的面孔:奶奶、姑妈、外公外婆、伯父伯母、大舅舅小舅舅、大姨妈小姨妈、大哥哥大姐姐……每个人逗她乐,她总是笑得很甜,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临走时我亲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说了声:爸爸要走了。她太小了,还不会说话,妻子举起她的手替孩子说了声:爸爸再见!</p><p class="ql-block">我走了,我要出国了,我要去欧洲。在我所接触的世界文化中,母语文化摆在第一位,其次就是欧洲文化。在我的眼里,那里是神奇的天地,我要去那里找回我自己;去寻找民族的魂;世界文化的魂。是否能做到,对于一个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只读到小学五年级的我来说,我一样茫然无知。我走了,背上行囊乘坐东方国际列车奔向欧洲……这一走,我差不多走了六年,一拿到意大利的居留,我又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当我在亲人们的迎接中走进家门时,女儿亲切地叫了一声:爸爸!此时此刻,我把六年来在欧洲经历的艰辛和磨难通通抛到脑后,因为我终于回到家和亲人们团聚了!</p><p class="ql-block">头三天女儿和我很陌生,我这个爸爸对于她来说:是照片里的爸爸;是电话里的爸爸;是大人谈话中的爸爸。三天以后女儿和我很亲热,要我抱要我背要我一起做游戏、上街要和我牵着手,一碰见熟人就兴高采烈地说:我爸爸回来了!似乎要告诉所有的人爸爸回来了。她已经上幼儿园了,每天都要我接送,每次接她快到家的时候,她总是跑过大坪、跑着上楼梯,有时到了家门口的小坪台上叫我:爸爸快点!</p><p class="ql-block">只要女儿看见我和妻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无论她是在做什么,立刻跑来挤坐在我和妻子中间,在她的眼里,爸爸是她的爸爸;妈妈是她的妈妈。女儿喜欢画简笔画,常常独自一人在凉台铺着瓷砖的墙壁上画满了人,她告诉我:这是爸爸、那是妈妈、还有她自己。我立刻明白了是用她的画笔、用她的方式抒发着一家人团聚的喜乐。</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去幼儿园接女儿,她告诉我她的画贴在学习园地上,拉我去那里看,可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张画,急哭了,流下了泪水。我擦去她的泪水安慰着,我想满墙壁的画准是老师调整过,我仔细查看,每张画都有名字,终于我找到了女儿的那张画,她才破涕为笑。</p><p class="ql-block">幼儿园开家长会,女儿非要我去。四五个月的时间里,她几乎都要拉着我的手臂才肯睡觉,有好几次睡觉的时候,我觉得手臂被什么东西越抓越紧便醒了,原来是女儿的手在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却还在发出睡熟的呼噜声。有天晚上我哄女儿睡觉,见她睡着了,我去上卫生间,她一下子起床,搓着惺忪的睡眼,边叫边找:爸爸!爸爸!我知道女儿担心爸爸又会走。</p><p class="ql-block">机票往返的时间到了,我和妻子带着女儿到厦门游玩了几天,我真的又要走了,到了机场门口,我对女儿说:爸爸又要走了。她从早晨一起床就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拉长着脸,眼圈已经有点红了,要不是妻子一再哄劝女儿,我想她早就哭出声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女儿没有说话,扑在妈妈的怀里。我亲了一下女儿的脸蛋,这次还是妻子替女儿说了句:爸爸再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走了,别无选择,谁不想在自己的家中享受天伦之乐?可女儿还小,不知道爸爸肩上挑着的担子有多重。我走了,到了意大利,一年以后把妻子申请出来团聚,当时考虑到我在意大利的条件太差,会影响女儿的学业,我认为特别是做为炎黄子孙应该首先学好母语,所以把女儿留在她外婆家。我和妻子又苦苦拼搏了五六年,条件成熟了,女儿也上中学了,当我到米兰机场去接女儿的时候,她已经和妈妈一样高了,要不是妻子带着女儿我根本不敢认她是我女儿,因为她长大了;同样,我这个爸爸对女儿来说也是很陌生的,她也不敢认我这个头上已经有白发的人是她爸爸,因为我老了很多。她没有开口叫我爸爸,我不怪女儿,因为在她成长时,我已经欠下了献给女儿的那份父爱。</p> <p class="ql-block">三 代 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是妈妈的儿子,在那悲惨的岁月里,妈妈用哭唱倾诉着悲哀,那凄楚的音律早已烙印在我幼小的脑门上,甚至进入了我的骨髓。对于妈妈来说,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有太多时间没有在妈妈身边,没有尽到儿子应尽的职责。儿子多么想唱首歌献给妈妈,在她七十岁生日那天,我只能通过国际长途电话祝妈妈生日快乐、祝妈妈身体健康长寿。那是首儿子写自己几十年的经历只有妈妈才能够真正听懂的歌,可是那音律太悲伤了,儿子不敢唱。“我是一棵苦藤长出的瓜,瓜里瓜外全都是伤疤,我要献给我的妈妈,啊妈妈,妈妈抚摸着我的伤疤。”我是女儿的父亲,对于女儿来说,我更不是一个好爸爸,在她幼小成长最需要关心和爱护的时候。我没有做到上辈对下辈那种无微不至的无私的爱,欠下的将永远欠下了,因为时光一去不复返。直至现在女儿已经不愿意开口叫我爸爸,为了让女儿长大后能够理解一个做父亲的艰辛和无奈,我为女儿写了一首七百多行的叙事长诗《外婆家长大的女孩》,其中有这样的诗句:</p><p class="ql-block">外婆家长大的女孩,你是否明白?你就是父母最美好的未来。父母的辛劳为你铺路搭台,你也要勇往直前,奔向你的未来。你就是父母最美丽的云彩,父母的臂膀将你举了起来,你也要张开翅膀,飞得自由自在,这就是父母对儿女的期待。可怜天下父母心,</p><p class="ql-block">献给儿女的都是无私的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p> <p class="ql-block">我不仅仅是儿子和父亲,我是中华儿女,龙的子孙。我有权利和义务去继承发扬祖先留下来的文化,去之糟粕,取之精华。因为我的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珠还有体内的热血,以及亲人和无数同胞的遭遇告诉我,一定要为振兴中华文化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如果人人都为爱而耕耘,哪怕一人只是洒一滴汗珠,就能汇集成一片爱海,汗珠源源不断,爱海就一定会彭湃。“问一个国家是不是富有,就问一问百姓是不是消除了痛苦;问一个民族是不是伟大的民族,就问一问今天,是不是改正了昨日的错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我是流浪人,我也可以去浏览灿烂辉煌的世界文化艺术,采集花卉,吸取养分,充实自己。无数艺术家成功的经验告诉我,要想有所作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敢说自己有鸿鹄之志,只想为中华文化添砖加瓦。直至今日我差不多流浪了二十年,我以一支苯钝的笔,一路流浪,一路抒发海外游子的情怀《我在欧洲的日子里》:啊流浪,啊流浪,社会就象一所大学,每个地方都是课堂,人人都是学生,就看自己要交的考卷,是什么样的答案。我以沙哑的嗓子一路流浪一路唱,终于唱出了一组《流浪》组歌,因为我知道流浪人、海外游子同样需要抒发心中的情感: 就算拿把锁心的锁,锁住我的心窝窝,爱在风雨中不愿沉默;爱在岁月里不愿蹉跎,我的歌就飞出了心窝窝。</p> <p class="ql-block">在流浪期间一是为了驱除无奈的寂寞,二是为了抒发流浪人的情怀,炼成了可以用嗓子“创作”歌曲,十首、二十首……由于我没有学习过音乐,无法将音律跃然纸上,亲人听过我的歌、朋友听过我的歌、太阳和月亮听过我的歌。如果这个世界有一种比赛,谁用最苯的方法去创作歌曲,我一定会去参加,因为我每唱成一首歌就得几百几千上万遍地唱。</p><p class="ql-block">竟管我的歌至今没有一首在社会的大舞台上传唱,我会尽力而为,因为每前进一步就离成功近了一步,其实每条成功的路都是弯弯曲曲,谁想用眼睛拉直,千次万次都不会成功。“就算我一生的努力没有取得什么成绩,我也要问心无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风风雨雨几十年,说不累那是骗人,“执著拼搏是苦是涩,流出的汗水多得象条河。追求生活如饥似渴,全身的伤疤多得没法遮。”说不苦,那是谎言。“苦菜虽苦,清凉解毒,苦到心,苦到骨……苦菜也会把花开,莲心虽苦花洁白,黄莲树下唱一曲,愿天下的游子苦尽甘来!”我是海外游子,“海外游子祝愿祖国好,不是去看有多少人往国外跑,而是要看有多少海外游子扑向祖国的怀抱,如果做了海外游子都没有了烦恼,那就更证明了祖国好上加好!”我知道自己是谁,我是妈妈的儿子,我是女儿的父亲,三代人我夹在中间。人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分身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从儿子和父亲的角度上讲,我是“罪人”,要想找到民族的魂,世界文化的魂,我认为首先要找回我自己。</p> <p class="ql-block">做为儿子和父亲,我用我的方式来表达深深的歉意,当《牵挂》这首男女对唱的歌曲能够在社会的舞台上传唱的时侯,我相信她们会理解我,因为我深深地爱着她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牵牵挂挂到底有多少?牵挂着父母年纪已老,是否身体好?是否太操劳?是否睡太迟?还是起太早?流浪人把牵挂带到天涯海角。牵牵挂挂到底有多少?牵挂着儿女年纪还小,是否吃得饱?是否睡得好?衣服穿太多?还是穿太少?流浪人把牵挂带到天涯海角。无论有没有找到宝,心里总是觉得:上对不起老,下对不起小,没有尽到儿女对父母的那份孝,无法让儿女在父母的怀抱撒撒娇。无论是不是飘啊飘,心里总是记得:上要惦记老,下要惦记小,时时想着儿女对父母的那份孝,还要让儿女在父母的怀抱撒撒娇。牵挂到底有多少?只好让太阳和月亮带回去给家中的老少,风吹云飘也来凑热闹,流浪人的牵挂满天满地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