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林乃群

【序章】把月光折成四指宽，把黄土揉进三弦，再把一条黄河的拐弯塞进共鸣箱——这就是我心爱的土琵琶。它不说话，却让所有沉默长出回声。----第一章　《一根弦是炊烟》最细的那根，是窑洞顶的炊烟，被风拉得老长，像娘站在塬上冲我挥手，挥得慢了，就成了颤音；挥得急了，就成了断奏。我轻轻一拨，整个村子就升起一次黄昏。----第二章　《两根弦是骡车》粗一点的那对，是爹的骡车辕。一根负责“吱”，一根负责“呀”。我左手按弦，右手推弓，就把十八里山路拉成一条可以回头的曲线。车辙里嵌着碎瓷，像谁故意把旧日子打残又拼成歌。----第三章　《三根弦是黄河》最粗的那根，是黄河冬天裸露的脊背。我弹，它就翻身；我停，它就结痂。弦枕是壶口，弦码是风陵渡，每一次滑音都让浊浪倒灌进我的喉结。于是我唱，唱得泥沙俱下，唱得鱼群都学会了哽咽。----第四章　《指腹是老茧的地图》左手指腹，被品柱割成微型黄土高原，沟沟壑壑，都是风的私刑。可我不疼，反而把疼痛当调音器——疼得准，音就准；疼得深，情就深。茧是旧的雪，覆在旧年的麦苗上，让每一次颤指都下得一场小小的春。----第五章　《拨片是碎瓷的儿女》拨片，是娘摔碎的青花瓷碗被我偷偷藏起磨成的月牙。它一碰弦，就发出“叮”的一声，像碗沿终于完成未竟的歌唱。瓷片里有桃花，有鸳鸯，有我未出世的妹妹——她躲在音孔里替我把高音唱到破。----第六章　《共鸣箱是空的粮仓》琴身挖空，像一口饿肚子的窑仓。我把风灌进去，把雷储存在梁上，把去年没收的麦粒数了又数，还是不够填平一个低音。于是我把自己的空腹也埋进去，让琴声带一点人味的糠。----第七章　《音孔是偷窥的月亮》圆圆的音孔，是月亮爬在黄土墙上偷窥的一只眼。我弹，它就眨；我停，它就阖。眨与阖之间，整个夜空被拉成一张湿淋淋的黑幕，星星是幕上被音波震落的针眼。我怕它看清我眼里的盐碱，于是把弦越调越松，松到能漏下一整场雪。----第八章　《断弦是闪电的遗嘱》那一夜，最粗的黄河弦“嘣”地断了，像壶口决堤，像爹的骡车翻下山崖。断弦甩在我的手背，抽出一条血色的闪电。我把闪电绕在琴头，当新的弦轴，让每一次调音都先经过疼痛的变电所。于是琴声开始带刺，开始带铁锈，开始带雷的回声——唱得全村都亮起灯。----第九章　《弹到雪落，弹到春回》雪落下来，琴盒是唯一的暖。我把土琵琶抱进被窝，像抱一个冻僵的孩子。雪把窗外压成一张未写的乐谱，我用体温给它标注节拍。等雪化完，等第一株草顶裂黄土，我再推开窗——把琵琶放在刚冒头的绿上，让弦第一次发出带泥土味的Do Re Mi。那时，整个高原都会起身，拍拍膝盖，跟着我一起把旧年最后一声“呀”唱成新年第一声“咿”——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弹得雪化，弹得春回，弹得黄土终于肯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