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信》

佳源(石工)

晨起推窗，忽有暗香拂面。檐角那株老梅竟在霜色里绽开了第一朵花，像谁在素绢上洇开一滴胭脂。这比往年早了整整四十天，原是暖冬偷换了季节的棋谱。

记得儿时住在老宅，院角也有株梅树。祖父总说梅花是春的信使，要在最冷的时节把信笺别在枝头。那时我常踩着竹梯去数花苞，数着数着就数到了立春。如今老宅早拆了，梅树却像枚活着的印章，盖在记忆的宣纸上愈发清晰。

今日特意绕道去城郊梅林。往年的这个时候，这里该是"十里香雪海"的盛景，此刻却零落着几树早开的红梅，倒像是打翻的胭脂盒溅在素绢上。游人三三两两，举着手机追逐那些倔强的花瓣。有位老者支着画架，笔尖蘸着朱砂在宣纸上点染，忽然抬头对我说："暖冬开得早，怕是要错过真正的花期。"

我蹲下身细看落花，发现每片花瓣都裹着层薄霜，像是梅树给自己织的晶亮纱衣。这让我想起去年深冬在山寺见到的景象：零下五度的寒风里，老僧扫着满地梅瓣，说"花开花落都是时辰的事"。此刻暖阳融融，梅花却提前赴约，莫非是感知到了地下蛰伏的春信？

暮色四合时，梅林起了薄雾。那些早开的花朵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宣纸上未干的墨痕。忽然明白梅花何须争早迟，纵使暖冬打乱了花期，该来的春天终究会来。就像祖父书房里那方端砚，磨得再急，墨汁总要顺着文脉慢慢洇开。

归途经过老宅遗址，月光把柏油路面染成银白。恍惚看见童年的自己正趴在梅枝上数花苞，数到第九十九朵时，一片花瓣轻轻落在鼻尖——那分明是今晨开的那朵早梅，穿越四十年的光阴来赴这场春天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