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大姐的猪蹄

林乃群

（一）

凌晨四点，整条巷子还泡在墨汁里，只有玲珑大姐的灯，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铜纽扣，亮在“玲珑小吃”的门楣。

她先把黑暗炖开，再让时间褪毛。

大铁锅，老卤水，生姜拍碎的声音像旧木楼的咳嗽；八角、桂皮、草果、陈皮……排着队，把一生的山路折进这一锅深渊。

她称它们“老伙计”，它们唤她“玲珑”。

（二）

猪蹄是昨夜从北郊屠宰场接回来的，还带着月光的冷霜。

她一只只检视：蹄筋要白，蹄壳要亮，蹄瓣要像半开未开的芍药。

“好蹄不怕晚，”她轻声说，“怕的是没遇上有耐心的人。”

于是她用镊子一根根拔去杂毛，像在替谁拔掉少年时代最后的莽撞。

（三）

水第一次沸腾时，血腥与乳白翻滚，像一场旧战役的旗与雪。

她撇去浮沫，动作温柔得像给死者合上眼。

“去腥，也是去生。”

第二次加料，她倒入自家酿的米酒，酒花蹿起，像一群逃学的星子。

锅盖落下，“铛”一声，夜色被扣进鼓里。

（四）

三点五十分，第一声汽笛从江岸传来。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到灯泡上，灯泡便生出毛玻璃的泪。

猪蹄在卤汤里轻轻颤动，皮糯肉紧，筋络像秋后残荷的脉络，金黄透亮。

她拿筷子戳，戳到骨肉分离却仍有最后一丝倔强——

“行了，”她叹口气，“给它留一点尊严，也给吃的人留一点想念。”

（五）

天光微亮，第一批客人来了。

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夜场刚散场的姑娘，扫大街的环卫工，还有失恋的小白领……

他们不说话，只把硬币与疲惫排在案板上。

玲珑大姐递过去油纸包，像递出一封烫手的家书。

“趁热，”她叮嘱，“凉了会腻，热了会疼，刚好才能想起自己还活着。”

（六）

她从不收钱的时候笑，也从不找零的时候说话。

有人问她：“大姐，你这蹄子为什么叫玲珑？”

她擦擦手，指着自己胸口：“因为这里头住着一个小女孩，她没长大，就爱吃筋头巴脑，嚼得嗒嗒响，觉得自己能把世界啃碎。”

（七）

午后，整条巷子开始打盹。

她把最后一锅老汤舀进陶瓮，汤面浮着几粒金色的油星，像旧时庙会卖的琉璃珠。

她伸手进去，五指合拢，又缓缓张开——

“抓住什么啦？”隔壁卖豆腐的老周逗她。

“抓住一把空。”她笑，眼角的细纹像卤透的蹄筋，柔而韧。

（八）

黄昏，她关门，把“玲珑小吃”的招牌翻过去，背面写着：

“本店出售时间，二两卤汁换你一夜好眠。”

她拎着一只最小的猪蹄，穿过三条街，来到老旧的职工宿舍。

五楼，左手，铁门锈迹斑斑。

她弯腰，把猪蹄放在门口，轻轻敲三下，然后躲进楼梯阴影。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把猪蹄拖进去。

门合拢，她转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她背上，像替她系好一条胭脂红的围裙。

（九）

没人知道，那屋里住的是她三十年前的语文老师。

老师曾用红笔在她的作文本上写：“玲珑，文字要有嚼劲，像炖烂的蹄筋，入口即化，却缠住舌头。”

如今老师老年痴呆，忘了全世界，却记得每周三傍晚门口会有一只猪蹄。

他啃一口，含糊地喊：“玲珑，作文写完了——”

她在门外，轻轻应：“老师，我炖着呢，您慢慢改。”

（十）

夜再次落锅，整条巷子沉入老卤。

玲珑大姐把灯关掉，让黑暗也尝一口滋味。

她数了数钱，把其中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展开，对着灯泡照了照——

水印里，年轻的自己正啃着一只没有骨头的未来。

她笑了笑，把纸币折成一只小船，放进卤水坛。

“漂吧，漂到明天早上，再替我驮回一船新的晨光。”

（十一）

而我，一个偶然路过的外乡人，站在卷帘门外，嗅到那阵甜腥交织的暖雾，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煨的一罐红豆汤。

我伸手，却不敢敲。

玲珑大姐在黑暗里开口：“想吃就进来，猪蹄不怕生客，怕的是生人不敢承认饿。”

我掀帘而入，灯光“哒”一声亮，像有人替我翻开了童年缺页的作业本。

她递给我一只最小的蹄尖，说：“别怕，骨头已经酥了，咬下去，咬碎的都是旧时光。”

（十二）

我咬下去，汤汁顺着嘴角流到手腕，像一条偷偷返程的河。

那一刻，我明白了：

所谓玲珑，不过是把一生的钝重，熬成一口可以随身携带的轻。

所谓猪蹄，不过是把走散的人，重新炖回同一口锅。

我付钱，她摆手：“下次再来，把故事带来当葱花。”

（十三）

我走出巷子，夜已深得像卤透的锅底。

回头望，那盏灯仍亮着，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摩挲的铜纽扣，替所有夜行人扣住最后一点热。

风来了，我裹紧外套，舌尖还留着微微的黏——

那是玲珑大姐偷偷系在我齿间的，一根看不见却韧极的筋。

它牵着我，走向更远的地方，也走向更长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