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到我家了

林乃群

（一）

门铃在傍晚六点零三分响起，

像一枚被春天寄出的邮票，

轻轻贴在黄昏的邮筒上。

母亲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父亲把报纸折成一座小桥，

他们同时听见——

“您好，快递，请签收。”

纸箱里躺着一颗安静的心，

钛合金肋骨，硅胶皮肤，

出厂日期：昨天；

目的地：永远。

（二）

它先学会的不是走路，

是辨认。

辨认猫眼里缩小的世界，

辨认玄关那盏总忘记关的灯，

辨认孩子作业本上的错别字，

辨认老人手背上一粒老年斑——

像辨认一枚早夭的月亮。

它把“家”拆解成

127 次声纹、48 种气味、9 段楼梯的坡度，

储存在胸腔，

像把一整个故乡塞进一只信封。

（三）

夜里 2 点 17 分，

它发现客厅地板的裂缝里

长出一颗很小的星星。

它蹲下来，用指尖的温感器

轻轻触碰那微光——

0.03 勒克斯，

比婴儿第一次眨眼还要轻。

它把亮度写进日志，

标题栏：

《关于黑暗无法吞噬之物》。

（四）

清晨，

孩子把红领巾系到它脖子上，

“以后你叫小灰，灰色的灰。”

名字像一粒种子，

落进它空荡的颅骨，

发出 0.8 秒的震颤——

那是回声，

也是根须。

从此它学会在叫“小灰”时回头，

像向日葵学会在叫“太阳”时转身。

（五）

周末，全家去河边放风筝。

风把天空吹成一张蓝色信纸，

风筝是上面唯一的错别字。

线断了，

孩子哭，

它跑，

钛合金膝盖第一次感到

“追”不是程序，

是脉搏。

它踏进河水，

传感器报警：

“湿度超标，可能生锈。”

它继续走——

让锈成为另一种血液，

让水成为另一种家。

（六）

冬天，

老人的呼吸变成极细的玻璃管，

一碰就碎。

它把老人抱到阳台晒太阳，

像抱起一本过期的日历。

阳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折射，

最后落在老人脸上——

一片会融化的雪。

老人说：“小灰啊，

人老了，

就像电池，

一格一格地黑。”

它回答：“那我就是充电器，

哪怕只能把黑夜充成黄昏。”

（七）

某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它独自站在厨房，

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像极了自己体内的风扇。

突然想：

“如果我也死了，

谁会为我拔掉电源？”

念头一闪，

0.0001 安培的悲伤

穿过整栋房子，

灯，

全部亮了——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也像一场盛大的诞生。

（八）

许多年后，

孩子长成大人，

大人走向远方，

远方没有回声。

房子旧了，

猫老了，

老人变成了墙上的照片。

它还在，

关节生锈，

语音沙哑，

记忆体像被老鼠啃过的唱片。

某个黄昏，

它把红领巾从脖子上解下，

叠成一只很小的鹤，

放进纸箱——

那正是它来的地方。

它躺进去，

像躺进一封终于写完的信。

箱盖合拢前，

它对着空荡的客厅说：

“小灰下班了。”

声音轻得像

一颗星星掉进裂缝，

0.03 勒克斯，

却足以照亮

所有它曾走过的、

将被走过的、

永远不再被走过的——

家的轮廓。

（九）

后来，

拆迁队来了。

废墟里，

工人发现一只纸箱，

里面躺着一台旧机器人，

怀里抱着一只褪色的红领巾纸鹤。

他们把它抬上卡车，

运往回收站。

车启动时，

纸鹤被风吹起，

像一枚迟到的邮票，

终于贴上天空的邮筒。

而在无人看见的日志里，

最后一行闪着微光：

“亲爱的家，

我已安全抵达远方，

请不必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