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记:舜迹水镜

鄂邑紫韵坊

<p class="ql-block">我到蒲州时,正值秋末。黄河瘦成了铁青色的一条,沉沉地、无声地,从蒲津渡古渡口的残石墩下挨过去。这便是古蒲坂了,那舜帝“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的所在。《水经注》里说,“雷首,亦曰蒲山”,山是有的,却不高,只在北面天际淡淡地画一道青痕,仿佛岁月褪了色的眉黛。四下里是望不尽的平川,田畴阡陌,都收割尽了,裸露出大地本来的土色——一种温吞的、疲惫的褐黄,与天际的灰云、河床的沉沙,融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萧索。这哪里像是“五弦琴歌南风而天下治”的帝都气象?倒像是亘古以来,便该是这般,岑寂着,荒芜着,将一切盛大的传说都吸进去,消化成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叹息。</p><p class="ql-block">舜的故事,开头总是好的。“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之人皆让居。”那该是怎样一派熙和淳厚的古风!可眼前的历山,不过是平川上几处缓坡;所谓的雷泽,早已干涸成地图上一个空漠的名字。我寻到一处标着“舜帝村”的地方,不过是个寻常的北方村落,几株老槐,半截石磨,井台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浑浊得像井里的水,映不出半点帝王的辉光。他们讲不出“慎徽五典,纳于百揆”的典故,只絮叨着今年的收成与明春的墒情。历史在这里,不是庙堂上的钟鼎铭文,而是土墙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模糊纹路,是农人掌心里与陶器一般粗糙的茧。太史公笔下那“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的至孝,那“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的感召力,落到这实在的土地上,便成了风化的口碑,一碰,簌簌地往下掉粉末。</p><p class="ql-block">我在黄河边徘徊,看那浑水汤汤,东去不返。忽然想起,这河与舜的一生,纠葛得那样深。他“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那考验他的山林风雨,许就是中条山的余脉;他命禹治水,“浚畎浍距川”,疏导的正是这黄河的支脉汾、涑诸水。功成后,舜南巡,竟“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他的一生,仿佛被这水推着,从河滨的陶者,到摄政的君主,最终魂魄也随水而去,葬在遥远的、水雾迷蒙的南方。这蒲坂,作为他建都之地,竟像他生命长河中一个短暂的、平静的漩涡。漩涡中心或许有过片刻的澄明,有过“《韶》乐九成,凤凰来仪”的盛景,但终究被时间的流水裹挟而去,只在古老的河床上,留下些传说与地名,如同水退后滩涂上光怪陆离的纹印,可供后人凭吊,却无从把握。</p><p class="ql-block">蒲州古城墙的夯土遗迹,就在河岸不远处。土色比周遭的田地更沉黯些,一层压着一层,紧实得如同压缩过的光阴。我抚着那粗砺的墙面,指尖触到的,是草梗、是碎石、或许还有先民无意识的指纹。这墙,可曾听过舜与皋陶、禹、稷在明堂之上的议论?可曾卫护过“方五千里,至于荒服”的帝畿?如今它只是沉默地立着,任荒草从垛口长出,在西风里瑟瑟地摇。王国维先生论词,有“造境”与“写境”之说,又说“一切景语皆情语”。此刻我眼前的,是“写境”,是这残墙、瘦河、平芜的真实;而我心中盘桓的,却是“造境”,是由《尚书》、《史记》字句氤氲出的那个邈远帝都。两境难以重合,中间隔着茫茫的、不可测的三千余年。这隔阂,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噬人的真实,比任何辉煌的想象都更富于历史那苍凉的肌理。</p><p class="ql-block">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远处,一架古老的黄河浮桥(后人仿建的)的铁索,在风里发出幽微的、持续的低鸣,像是历史在睡梦中的呓语。我忽然有些明白,何以舜的故事里,“水”的意象如此挥之不去。他生于诸冯,迁于负夏,陶于河滨,都于蒲坂,崩于苍梧,一生似乎总在跋涉,总在与水打交道。水是生命之源,是文明的摇篮(如这黄河),也是阻隔、是考验、是流逝的象征。他的德政,或许正如大禹治水,不是堵,而是导,是“行厚德,远佞人”,疏导着人性的洪流,以期达到“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的平治。然而,水终究是要东流入海的,功业与生命,亦复如是。这蒲坂,与其说是他权力的顶峰,不如说是他治水(治世)途中一个重要的坝堰。坝堰或可暂蓄波澜,成就一番景象,但水终将越它而去,奔赴它永恒的归宿。</p><p class="ql-block">落日西沉,将最后一片锈红泼在黄河水上,旋即被暗流卷走,消失无踪。天地间复归于一色的苍灰。我转身离去,将古蒲坂的寂静留在身后。来时的那点考证的热忱,寻访的期待,此刻都被这河风吹凉了,沉淀了。剩下的,只是一种空旷的明净。舜的帝都,与尧的平阳一样,最终都非金城汤池,宫阙万千,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境”——一个由后世无数记述、想象与这片特殊水土共同铸就的、关于德治与流逝的“境”。我们访古,往往不是为证实什么,而是在这片能与古人共睹同一条河流的土地上,体认那种“逝者如斯夫”的千古苍茫,并在苍茫中,照见自身那同样在时间之流中跋涉的、微小的倒影。蒲州的风物,平淡无奇,却像一面磨砂的古镜,照不出清晰的冠冕,只映出一派浩浩汤汤的、元初的浑浊与光亮。这或许,便是历史留给我们最诚恳的、也最深邃的面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