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风雅：陈荷香与家人的诗词人生

黄祖銮

若时光回溯至清末，踏入陈荷香的大院，恍如误入《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 --目之所及，皆是能诗善赋的才子佳人，墨香与诗韵在庭院间流转不绝。 陈荷香于同治戊辰年（1868 年 7 月）生于卓洋乡树兜村一书香世家，自幼在父母的悉心教导下熟读经史子集，十二三岁便已能与长辈吟诗作对、唱和相娱，展露出众的文学天赋。十八岁时，她嫁与十六岁的黄景庭--------景庭身为清末贡生，气质儒雅如竹，风姿温润如玉。婚后二人相敬如宾，十七载岁月里共育有五子一女：子良、仲良、淑良、季良、幼良与女儿航南，组成了一个满溢书香的家庭。 嫁入黄家的前三十载，陈荷香过着诗意与优渥交织的生活：白日以诗词相夫，夜里伴笔墨教子，锦衣玉食间尽是雅致。即便从鲤鱼洞的宅院到岭梅岗不过几步之遥，她寻姊妹谈诗论词时，仍有丫鬟随行、红轿代步，尽显世家生活的从容。如今已发现的陈荷香诗作，无论数量之丰还是质量之高，皆可与清末至民国时期古田诗词界的名家比肩，足见其才情之深。 她的诗意始终扎根于村居生活，诗作所绘多是日常琐事与自然景致 —— 春有花开、夏有蝉鸣、秋有叶落、冬有寒梅，她总能从季节流转中捕捉独特景象，以细腻笔触营造隽永意境。其咏物诗与写给子良、季良、幼良及儿媳陆任妹的唱和之作，更是兼具 “朗朗上口的通俗” 与 “格调优雅的隽永”：字句间无晦涩之语，却能勾勒出动人画面，既有女性视角的柔婉，亦藏对生活的洞悉。诗中还常可见她对家人学诗的鼓励与 “望子成才” 的期许，字字皆是真情。 　　如《咏腊梅》一诗：“庭前一树十分香，非白非红宫女妆。认得黄香是小字，枝头点点不惊霜”。短短四句，将腊梅的香、色、形与耐寒之性描摹得淋漓尽致，形神兼备，堪称咏物佳作。另一首《饭后》则勾勒出温馨的家庭图景：“六月天时暖不凉，忽然饭后卸浓妆。解衣席地儿争乳，团聚儿孙祖父娘”。寻常的饭后场景，在她笔下满是烟火气与幸福感。 她在《示子如臣及冢媳仁妹，次媳娟娇》中写道：“姑娘红窗学咏诗，侬家确幸子良师。倘教他日工敲句，可似男人及第时。” 既以长辈身份期许儿媳精研诗艺，又暗含 “女性亦可与男性比肩”的进步意识；而《和幼良初秋纵笔》中的 “年华五十成何事，惟望诸儿立志雄”，更道尽一位母亲的半生感慨与深切期盼 —— 前半句是对自身岁月流逝的轻叹，后半句则将人生寄托全然倾注于子女，质朴字句里藏着天下母亲共有的 “望子成龙” 之心。 受母亲的诗韵熏陶，子良、季良、幼良自小便与诗书为伴、与墨香为友，笔下渐生风华。其中子良尤擅诗歌，风华正茂时便辑录《伏虎山房诗集》，既是个人才情的展露，更是家族文学传承的璀璨见证。陈荷香与家人留下的大量诗文，在当时的大东地区乃至古田全县，都是极为罕见的 “一门风雅”之证。 可幸福终如指间沙，转瞬即逝。1916 年初秋，三十岁的长子子良突然英年早逝 —— 这道噩耗如利刃般撕碎了陈荷香的生活，中年丧子的剧痛让她瞬间跌入绝望深渊。悲痛欲绝中，她以泪为墨、以心为纸，一气呵成十首《哭子》诗，字字泣血：“母子今朝别，千秋不再来。愿从携手去，免得断肠哀”，是生死相隔的绝望；“床头别语太凄清，隔断音容母子情”，是对往日温情的追忆；“怜君三十归黄土，剩我人间作白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悲凉；“人言三十方年少，百岁三分仅一分”，是对命运无常的哀怨。这些诗作没有华丽辞藻，却以最真挚的悲恸叩击人心，读来令人肝肠寸断。 　　命运的磨难并未止步。民国前夕，丈夫黄景庭亦不幸离世；此后二十余年间，她的其余诸子与女儿航南竟也相继先她而去。接连不断的丧亲之痛，如狂风暴雨般将她的人生卷入无尽黑暗。可即便身处绝境，她仍未放弃心中的诗与光 —— 依旧含泪参与 “卓山吟社” 的折枝征联，亦未缺席 “吹万诗社”的征诗活动；她与儿媳、孙儿相依为命，以顽强的意志抵御着人生的寒冬。 若说年轻时的诗如盛夏荷花，满是生机与明媚；那中年后的诗，便如寒冬腊梅，多了份对人生的深刻体悟与对命运的坦然。她始终以文字为舟，载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在磨难中缓缓前行，将生活的苦与甜都化作笔下的诗行。 1949 年，八十二岁的陈荷香终于走完了这趟饱经风霜却始终诗意的人生，追随她日思夜想的丈夫与子女而去。这位在墨香诗韵中走过一生的女子，用诗词书写了 “一门风雅” 的传奇，更以坚韧诠释了女性的力量 -------她的名字，与她的诗，终将被岁月铭记，被后人敬仰。 诗摘：中秋 荷香 风景又中秋，更声三四筹。 人无如月好，月不替人愁。 夫婿归何处，妾身倚小楼。 可堪如此命，忍气在心头。 送春 荷香 春老小园花乱飞，子规声里雨霏霏。 可怜蜂蝶纷纷过，十里寻芳各处稀。 秋景杂诗 荷香 一月团圞一缕云，一鸡催晓一声闻。 一灯如豆一人伴，一夜吟哦一卷文。 一树名花一室香，一秋残草一时黄。 一霄砧杵一声远，一水连天一色长。 群雁南飞欲到天，无聊人倚小楼前。 今宵玩月清如许，依旧秋光感去年。 篱落萧疏菊影残，秋霜冷气满栏杆。 悬天月色千秋在，卷地风声万里寒。 　六月十四日南山将军庙观剧 子良 一 依样排场列仗旗，鼓钲殷地闹台齐。 请看演到乞儿相，翻觉衣冠分外宜。 二 民间大计重桑麻，风景何须太作奢。 比似近邻小村落，者般尚算是繁华。 和幼良初秋纵笔 荷香 碌碌浮生寄短蓬，秋来雁字又横空。 卷帘红树千山雨，压帽黄花一径风。 秋色萧条诗鬓里，闲愁检点酒杯中。 年华五十成何事，惟望诸儿立志雄。 题猫戏落花图 荷香 东风吹过睡猫惊，落尽飞花片片轻。 不是抱饥终日戏，原来也解惜春情。 和内子《即景》 秉乾 几阵和风向野吹，门前短结竹疏篱。 屏山远眺观无尽，风景依稀似旧时。 新秋即景 任妹 纷纷白鸟飞烟外，处处黄花细雨中。 最是秋来风景好，寒天点白晚霞红。 新秋七月初，寒木正萧疏。 旷野西风急，空山落日余。 暑退西风急，凉生白露滋。 倚阚看蜨影，上下往来时。 春阴帘外雨为烟，一抹青山遠接天。 一夜東風梅有信，山居恰愛得春先。 黄公凱（幼良）题 桃花紅雨滿重關，繞屋清流水一湾。 幾樹鶯聲枝上綠，一簾花雨望春山。 黄公凱（幼良）題 初夏 季良 菜花十里燕低飞，夹岸香风撲客衣。 惆悵江村花树了，我先春到后春归。 苦吟 季良 本来诗学是艰难，句未能工砚水干。 三日不成早起赋，几番闷着倚阑干。 除夕 季良 斗柄初旋又一轮，岁寒我是倦游人。 流年不贷余残梦，孤客无成尚病身。 灯火满堂今夜酒，梅花一树故园春。 东风载道江湖去，事事推陈更出新。 春思 季良 梨花如雪草如裙，游女归来日又曛。 山县清明春一半，故乡昨夜月三分。 平安消息惟看竹，出处心情合似云。 曾是关山倦游客，子规声里不堪闻。 应聘县校教习 季良 哀乐中年人事侵，酒痕十载满衣襟。 眼无余子空怀古，身作人师直至今。 小草敢云兼济志，闲云莫问此来心。 青灯历历儿时味，爱共诸生话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