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

静云任军平

神马望乡

我的故乡栖于山巅与平原的私语之间。那山是黄土高原丘陵余脉，莽莽苍苍向东蜿蜒，如一位沉思的巨人垂落衣袖；那平原是八百里秦川，坦荡铺展，一直漫延至天边，仿佛只需几步，便可触到地平线温柔的弧度。

记忆深处，是盆景峪旁一块石槽般的巨岩。儿时我们常攀爬其上，岩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沁着阳光的余温。我们俯身其上，下巴轻抵石面，便觉整个世界在脚下缓缓呼吸，静默而辽远。

近处是层叠的坡地，如大地的阶梯，农人身影渺小如豆，在绿意间缓缓游移。锄头扬起时，偶有微光闪现，宛如星辰坠入尘世。远处，屋舍如棋子散落，青瓦覆顶，在袅袅炊烟中若隐若现。极目之处，田畴与村落织成一张无边的网，终消融于一片青灰的雾霭里。

祖父曾说，平原上有神马——不是一匹，而是千匹万匹。春耕时节，它们自地心苏醒，牵引无形的犁铧，将秦川耕成锦绣。我深信不疑，常凝望翻涌的麦浪，真见马鬃般的纹路在风中扬起；见云影掠过大地时奔腾的轮廓；见黄昏降临，平原镀上金边，仿佛骏马正踏着霞光归厩。

后来我远走山外，读书、谋生，在楼宇的峡谷中辗转浮沉。曾购一具黄铜望远镜，沉甸甸的，总想带回故乡，将散落的细节一一拾回。可总无机会——或说，总有更“重要”的事：一场会议、一纸合约、一次推不开的应酬。望远镜终在书架上蒙尘，宛如一具精致的时间棺椁，封存着未兑现的归期。

今年清明还乡，两鬓已染霜色。终于携望远镜重返盆景峪。石槽岩仍在，只是更显光滑。我颤抖着举起镜筒——坡地多已荒芜，耕者稀疏如晨星；远处屋舍林立，却少了昔日烟火；平原被道路切割成规整方格，神马奔腾的踪迹几不可辨。

可当夕阳西下，奇迹悄然降临。橘色的光斜铺大地，田垄、沟渠、林带的影子忽然活了过来，交织、流动、奔涌——我看见了！神马仍在！它们不再犁耕泥土，而是在时光的原野上驰骋；它们的蹄声不再震动大地，却在我胸腔深处擂响。原来神马从未离去，只是等我足够安静，才听见它们的呼吸。

我缓缓放下望远镜。原来最清晰的眺望，无需镜片；最深切的乡愁，无需捕捉。它一直静卧于山与川的交汇处，在记忆与现实的缝隙里，等待一个疲惫的游子，终于学会用苍老的眼睛，重新看见少年时见过、却从未真正懂得的永恒。

晚风轻起，携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我不再下山，只静坐石上，看夜色如何一寸寸温柔地覆盖我的秦川。这一回，我不再是眺望者——我与神马同在，同在这一片永不沉落的望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