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梁永安 启 蒙 初 年

峨眉夜话

<p class="ql-block">  小学在庙堂里。</p><p class="ql-block"> 那庙叫“双河庙”,老得仿佛从清末就蹲在临江河畔,青砖缝里沁着湿气,墙皮斑驳如老人手背的筋络。屋脊高耸,灰瓦叠叠,飞龙走兽静伏其上,鳞爪微翘,经年沐雨,釉彩剥落处泛出哑光,脊兽背上却悄然生出绿苔,细绒绒的,还夹着几茎不知名的小草,在风里轻轻摇曳。瓦槽早被岁月与草籽填满,春深时竟有野雏菊探出淡黄的头来。</p><p class="ql-block"> 大殿改作了礼堂。神龛空了,香炉撤了,只余下梁柱间幽微的暗影与木头沉甸甸的呼吸。正中搭起一方讲台,台子是用土夯磊的,边缘砌着庙墙拆来的旧砖,台面抹了一层掺着碎瓦粒的石灰。背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还有他的谆谆教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是我们仰望世界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老师们在裙房办公,粉笔灰混着陈年檀香,在窄窄的廊道里浮游;而教室,便见缝插针地散落在庙堂四周:南边两间新砌的平房,土坯墙抹着薄薄一层石灰,窗框是木格的,没有玻璃,糊着半透明的牛皮纸。学校是完小,六个年级,十二个班,挤在这方古旧与新生交缠的院落里,书声便也带着瓦缝里的风、泥土的腥、还有杏仁核壳裂开时那一声细微的脆响。</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二年八月底,暑气未消,蝉声嘶哑。母亲牵着我的小手,穿过祠堂斑驳的仪门。我穿一双纳底布鞋,脚趾头在鞋尖微微拱着,手心汗津津的,攥着母亲粗布衣襟一角。报名处摆着一张长条桌,老师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登记。我踮脚往桌上瞅,墨汁未干的字迹洇开一小片蓝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几岁了?”老师抬眼问。</p><p class="ql-block"> “六岁!”我抢答,声音又亮又急。</p><p class="ql-block"> 母亲轻声补了一句:“只差四个月就满。”</p><p class="ql-block"> 老师摇头,笔尖顿住:“不到龄,明年来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喉咙里忽然堵住,眼眶一热,突然蹲下双手死死抱住那冰凉粗粝的桌腿,脸贴着木纹,呜呜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像只受惊的小雀。老师却笑了,不是讥笑,是眼角漾开细纹的、温厚的笑。她俯下身子,从桌屉里摸出一把杏仁核——褐色的、皱缩的、带着泥土余味的硬壳果摊在掌心,递到我眼前:“数数看,有几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抽噎着松开桌腿,指尖沾着泪,一颗一颗去拨弄。它们凉而微涩,棱角硌着指腹。“一、二、三……”我数得极慢,舌头打绊,却不敢错,数到二十,仰起脸,鼻涕悬在人中。老师点头,又抓出一大把放在桌面上,更多,更乱,堆成一座小小的褐色丘陵。“再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埋下头,屏住气,手指在壳堆里翻找起点,重新开始:“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数到六十九,数完最后一颗,盯着老师,眼神里亮着企盼。老师伸手,轻轻按了按我的头顶,说:“留下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破涕为笑,可那笑还没绽开,鼻涕便倏然坠下,拖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母亲慌忙掏出一块洗得发软的蓝印花手巾,边角已磨出迅速为我揩净。我羞得耳根发烫,垂着头,盯着自己沾灰的鞋尖,心里却悄悄种下一根刺。上学后,我衣兜里必揣一方手巾。不是为擦汗,不是为抹泪,是为入学后防那点猝不及防的狼狈,防它再从鼻尖滑落,滴在崭新的课本上。</p> <p class="ql-block">  班主任老师姓叶,三十来岁,师范毕业,衣着素净而妥帖,蓝布衫配墨色长裙,发髻低挽,一枚银杏叶形的发卡别在耳后。她说话声音极轻,却字字清亮,如檐角风铃被微风拂过,又似溪水滑过青石。每每念起课文,像在吟唱一支温润的谣曲。我坐在第二排,个子小,仰头看她时,总见她唇边浮着浅浅笑意,目光落在我身上,便如春阳照进窗棂,暖而从容。于是,我总抢着举手,手举得高高的,生怕那点微光被前排身影遮住;每次被老师点到,心就跳得快些,答得也格外认真。表扬的话不多,可她点头时眼波一漾,我就觉得整堂课都亮了。</p> <p class="ql-block">  家离学校好几里,黄泥路弯弯绕绕,春日沾露,秋日扬尘。开学头一个月,我迟到了三次。第三次站在教室门口,脸烧得滚烫,全班目光如细针扎来,我垂着头,盯着自己磨破边的布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放学后没敢回家,蹲在校门口槐树下哭了一场。第二天便缠着母亲买闹钟,是那种老式的绿壳发条钟,沉甸甸的,上满弦,它便“嘀哒、嘀哒”走起来,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小小心脏。从此,天光未明,闹铃一响,我便立马翻身起床,顺时再轻轻一拧发条,那清脆的“咔”一声,仿佛把整个清晨都稳稳托住了。再未迟到过。</p> <p class="ql-block"> 二年级学造句。一次用“难过”造句,我写道:“村外的河很宽,没有渡船,很难过。”叶老师俯身看我的本子,袖口掠过纸页,带起一缕淡淡的皂角香。她轻声说:“‘难过’是心里不好受的感觉,不是河水皱眉头呀。”我怔住,随即脱口而出:“今天没把‘难过’这个词的句子造好,挨了老师批评,心情有些难过。”她眼睛一亮,竟轻轻拍了下我的肩:“一点就透,有悟性!” 那话音一落,我心里甜滋滋的。我低头看着铅笔字迹,忽然觉得“难过”二字在纸上洇开了,不再涩,反而软软地暖了起来。自那以后,我特别喜欢语文课,成了我日日盼着的时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父亲在七八十里外的一个国企工作,一年回不了几趟家。信,是家里最郑重的往来。我学会造句不久,母亲便把写信的事交给了我。她并非不会写——她幼时读过私塾,毛笔字端秀如兰,只是她更愿看我伏在煤油灯下,咬着铅笔头,一笔一划把日子拆开、揉碎、再拢成句子。我不懂格式,便翻出父亲寄来的信学着:开头是“父亲大人”,接着问好,再把母亲讲的柴米油盐事、田里稻穗抽了几寸、我考了多少分、新得了几张奖状……都编进句子里。写完,念给她听。她倚着门框,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听罢只微微颔首,便算过了关。我便郑重装进牛皮纸信封,用饭粒细细擂湿封口——黏稠、温热,像把心事悄悄糊牢。再工整写下收信地址、姓名,贴上八分邮票,趁上学路上,踮脚把信塞进水口场邮所那只绿漆斑驳的信筒里。“咚”的一声轻响,仿佛把童年里最郑重的牵挂,投进了远方的风里。</p> <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望,那盏煤油灯、那枚银杏发卡、那台嘀哒作响的闹钟、那封被饭粒封住的信……它们早已不是旧物,而是我文字最初的胎动。叶老师未曾教我修辞章法,却以声音为引,以耐心为壤,让我懂得:语言不是纸上的刻痕,而是心跳的回响,是欲言又止时喉头的微颤,是把心事熬成句子,再轻轻投向世界的勇气。原来,执笔可以写心,墨香能染流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