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刘伏秋：金线街小院里的爱与坚守

天地不言

　　长沙老城区太平街旁的金线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巷尾那座小院静静立着，木门上斑驳的纹路，仿佛还留着刘伏秋生前一遍遍擦拭的温度。曾经，这小院的烟火气能飘到太平街口——清晨是她给儿子熬康复汤的药香，中午是煤炉上温着的饭菜香，傍晚则混着街口糖油粑粑的甜腻；如今风穿堂而过，只剩一屋子寂静，连隔壁的喧闹传进来，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推开那扇木门，恍惚仍能听见她的声音：或许是邻居路过时，她笑着招呼“李姐，去太平街买菜啊？我顺道帮你带把葱”；又或是她端着搪瓷碗从厨房出来，蹲在轮椅旁轻声哄儿子：“来，尝尝刚买的酱板鸭，你爸最爱这口……”风一吹，这些声响便散了，只有院墙上的月季还开着，花瓣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像她未曾说完的叮咛。

　　刘伏秋和彭大寿的缘分，是湘江牵的线。她是轮船客运站的服务员，扎着长辫，笑起来眼里有光，见旅客提不动行李总会搭把手；他是客运公司的大副，跑着省内最长的航线，一去三天，穿制服立在船头时，沉稳如江心的礁石。一个在码头迎送，一个在江上往来，日子久了，两颗心便如湘江的水波，渐渐汇到了一处。

　　婚后，彭大寿仍是三天一航，家里的担子几乎全落在刘伏秋肩上。白天她在客运站忙碌，应答问询、清点行李，事事细致；傍晚下班前，总忍不住往调度室多跑两趟——只为等彭大寿那通靠岸前的电话，听他说“今晚能赶上家里的热饭”。若是电话没来，她便提早把菜洗净、肉切好，煤炉上温着水，只等他推门进来，转身就能升起灶火。

　　日子忙得像拧紧的发条，她却从未敷衍。下班先绕到太平街菜场，挑最新鲜的鱼和青菜；回到小院，一边帮儿子做康复，揉着他僵直的腿轻声鼓励：“再坚持会儿，等爸爸回来，带你去江边看船”；一边留心门口的动静——彭大寿船一靠岸就往家赶，有时制服还沾着江风的潮气，进门第一句话总是：“儿子今天乖不？你累不累？”

　　命运却在他们最欢喜时按下暂停键。刚出生的儿子，因分娩缺氧导致脑损伤，导致终生残疾。刘伏秋没在单位掉过泪，只是给旅客递票时，手指悄悄攥紧了边角；彭大寿也不说苦，只在船近长沙港时，望着金线街的方向出神——他想那盏灯，想妻子弯腰给儿子按摩的身影，想那碗热饭的暖意。

　　在旁人眼里，他们却始终“很幸福”。邻居常说：“伏秋每天都笑盈盈的，在站里跟谁都有说有笑”，也说“老彭每次回来，都给她带刚捞的江鱼”。没人知道，她清晨五点就起身，给儿子揉腿揉到指尖发酸；没人知道，彭大寿一下船就直奔金线街——他想快些接过妻子手中的轮椅，让她喘口气；更没人知道，寒冬深夜，两人轮流守着发烧的儿子，一个裹袄喂药，一个紧盯体温计，天亮时，眼眶都是红的。

　　刘伏秋的手艺，街坊没有不夸的。她包的粽子棱角分明，糯米莹白，总给儿子留几个煮得格外软糯的，也给彭大寿装一小袋——让他在船上饿了就能掰口热的；她做的八宝果饭，料塞得满满，蒸好后甜香飘出巷口，春节前常有人来订，她从不收钱，只笑：“尝尝就好，我爸以前在火宫殿帮厨，我这都是偷学的。”其实她心里清楚，儿子爱吃甜，丈夫在船上伙食不好，就念着这一口家里的滋味。

　　日子如江水般默默流淌，码头的汽笛日复一日，金线街的日头升起又落下。直到前年，刘伏秋走了。耄耋之年的彭大寿带着五十岁仍口不能言腿不能行整日坐轮椅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搬去福利院那天，在小院里伫立许久。他摸了摸墙头的月季，又望向远处的湘江——江面船只往来，一如他跑了一辈子的航线，只是再没有人守在院门口等他，再没有人为他把饭菜温在炉边。

　　我常想，我们总为琐事皱眉，为小事抱怨“生活太难”。可刘伏秋肩上压着比我们重百倍的担子，却把日子过出了糯米般的软糯清甜——她用耐心对待旅客，用细心守护家人，用乐观融化苦难。她的一生，正如金线街这些青石板，不夺目，却承托过最踏实温暖的时光。

　　如今路过金线街，我仍会放慢脚步。小院的木门未锁，风吹过时吱呀轻响，炉边仿佛还留着余温。墙头的月季依然开着，我知道，那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念想——是对儿子绵长的爱，对丈夫深深的牵念，是对这一生，最平凡也最了不得的坚守。

　　夕阳西下时，金线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恍惚间，我又看见她了：蹲在轮椅旁给儿子喂饭，院门口彭大寿刚迈进脚，手里拎着一条江鱼，笑着唤：“伏秋，我回来了。”

　　这画面，会长久地留在金线街的风里，也留在我们心里——告诉我们，爱从来不必轰轰烈烈，不过是守着一个小家，哪怕只是三天一次的归航，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出暖意、过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