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

陈治国

十多天前，弟弟给我打电话，说父亲病重住院。我急忙请了假，马不停蹄往家赶。其实，从前年开始，父亲的病就反反复复，时不时需要住院，这期间父亲每次都与死神擦肩而过，好在一切都挺过来了。

等我回到家，父亲已经转到普通病房，看上去父亲消瘦了很多，原本就弱小的体格，越发显现出了骨头架。看我回来，父亲抬起头，颤颤微微的伸出手，想抓住我。我急忙迎过去，握住了父亲的手，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大小子回来了，回来可不要瞎跑了，陪陪大”父亲说完，抬起的头又放在枕头上了。

“大，我回来就是陪你的”。握着父亲的手，就好像握着一把干柴，被一层肉皮包裹着。看着如今躺在床上的父亲，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小时候我需要父亲的呵护，现在父亲需要我的陪伴。父亲呵护了我一辈子，而我却只能陪父亲寥寥几天。

　　这次回去我没有回家，一直在医院陪着父亲。父亲像是一个孩子，一步都不让我离开。只要父亲醒来看不见我，就问身边人，“大小子去哪了，是不是又回东北了”。父亲怕我离开，这么多年来他希望儿子多在身边陪陪他，又怕耽误儿子的工作。在两难中一步步走向了人生终点，最后也没有盼来长久的陪伴。

每次给父亲翻身、整理床铺，都是我抱着父亲，以前健壮的体格，只剩下50多斤，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一点都不过。

　　在医院陪护期间，只要我不在身边，父亲就耍小孩子脾气，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看着消瘦的父亲，我的心是说不出的难受。18岁离开家到东北参军，一晃我快60岁的人了。这期间，由于工作、家庭的原因，我很少回来探望父亲。也许是这样原因，父亲很依赖我，只要我回到家，就让我陪着他，一刻也不离开。我心里也明白，欠父亲太多，这么多年，没有赡养，没有陪伴，更多的是没有尽到孝心。

　　好在父亲病情一天天稳定，能够下床活动，由于工作原因我还是急急忙忙回到了东北。刚回来上班一周的时间，弟弟打电话说：“父亲病危”。我再次买了机票往家赶。刚到机场，弟弟打来电话：“父亲安静的走了”。接到电话的我，脑海中一片空白，昏昏沉沉登上飞机，父亲的影子在我的眼前不断地浮现。

　　我的老家在包头附近的一个小村庄，距离黄河也就百十米，可以说我是喝着黄河水长大。父亲是一名小学老师，原来是民办的，赶上国家政策好，转正成了一名公办老师。那些年上学，都是父亲骑自行车驮着我，小的时候坐在前大梁上，大了以后坐在后货架上。那时的我是多么幸福，有一个当老师的父亲，每次遇见同学给我打招呼，我都会自豪的说：“这是我大”。我能感受到同学们羡慕的眼光。那时候，我抱着父亲的腰，爬在他的背上，感觉父亲的背是那样的宽大，那样的温暖。这辆自行车一直把我拖到初中，由于那个年代物质匮乏，百姓手里的钱也不多，父亲的工资难以养活我们这一家人。于是父母商量开始养奶牛，每天早晨，父母要早早起床挤牛奶，往瓶子里罐装。然后，父亲再骑着自行车给各家各户送，等我起来，父亲早就回来，和我一起去学校。春夏秋冬，寒暑交替，风雨无阻，父亲从没有迟到过。现在想想父亲的自行车不仅驮着我上下学，更多的是驮着我们一家的生活。

　　时间久了，父亲的自行车也出现了问题。脚蹬子破损了，父亲为了省钱，就用榆木板子做了一个脚蹬子。其实很简单，就是找块与脚蹬子大小的榆木板，用烧红的钢筋在板子中间烫个窟窿，在卸下脚蹬子的中间轴上抹点黄油或者机油，再把烫好洞的榆木脚蹬子穿过中间抽，拧上螺丝，这样榆木板脚蹬子就安装好了。一开始这脚蹬子还好用，等到机油或者黄油没了，就成了木头和中间轴干磨，蹬起来就会发出“嘎吱吱，嘎吱吱的响声”，特别的刺耳。

我让父亲换新的脚蹬子，父亲没有听我的，只是看了我一眼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为啥不换了”。那时候我多少有点自尊心了，总觉得坐父亲的车“嘎吱吱...嘎吱吱的响”，同学们会笑话我，我就以各种理由不坐父亲的自行车，父亲一开始还招呼我，后来就不招呼了，好在学校离家不远，知道初中毕业我再没有坐过父亲的自行车。

长大后，我曾问过父亲为啥不换个脚蹬子。父亲笑着说：“哪里有钱，每个月生活费都紧巴的，日子不好过，谁不想体面的骑个自行车，可是没钱”。等成家以后，我越发理解父亲为生活奔波的辛苦，理解父亲的不易。如今40多年过去了，往事历历在目，而父亲永远离开了我。

　　小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挣钱了，给父亲买辆新自行车。这一想就是40多年，最终也没能给父亲买辆自行车。回想父亲这一辈子为家付出太多，自己想要的太少，总想着等我啥都不缺了，就常回家看看，没想到，日子过好了，啥也有了，父亲却不在了。回想自己这么多年，我亏欠父亲太多。虽然是长子，可我回家的次数还是很少，没能在他身边多伺候几天，没能再看他最后一眼。其实，很多时候是无奈，相距几千里，工作、家庭、孩子都让自己脱不开身。以前我不理解“子欲孝而亲不在”的含义，父亲的离开，我再也叫不了“大”，此时我才真正知道这句话的意义。想想每次回家我能叫一声“大”，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从今后我没有了“大”，没有了爱我至深，挂念我的父亲。想到每次回家再喊一声“大”，纵然喊破嗓子，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应答， 内心思念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叹气这辈子啥也不欠，就欠陪伴父亲的日子太少。这辈子啥也不缺，缺了挂念我的父亲。

　　父亲走了，多想回到过去，回到我的童年，多想让父亲再次骑上自行车驮着我，走在上学的路上。哪怕脚蹬子的声音再刺耳，再难行，我也愿意。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往，父亲再也回不来了。我思念父亲是因为他爱我，呵护我，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如今，那辆自行车早已消失不见，而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上下学，每天送牛奶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岁月悠悠，车轮滚滚，这些留不下的岁月带走了我的父亲，带走了我的往事，随着滔滔黄河奔向大海，走向远方。

再次站在黄河边，已是三九严冬。小时候每次过黄河上的浮桥，父亲都用自行车推着我，从来不让我下来自己走。如今，黄河上的浮桥还在，却看不到父亲的影子。一眼望去，只留下中间的河水慢慢流淌，两边的水都结了冰。流淌的水看上去和昨天一样，其实已经不是昨天的水。河水掺杂着黄沙奔流不息走向远方，它不仅带走了昨天，还带走了我和父亲的故事。风很大，吹着河边的垂柳，发出莎啦啦的声音，像是在和黄河水做最后的道别。小时候我是黄河水，为了生活一路奔流，不知到何处。而垂柳就是父亲，默默的守护着黄河水，虽然不知归期，却从来没有离开。如今，父亲是黄河水，奔流向前方，再无归期。而我将变成垂柳，坚守在黄河边，永远等待着父亲。

“大，我想你，我想回家”。这句话你永远听不到了。让我的呼喊随着风，随着水，飘向你，愿你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