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电你是光：清代爱情诗366首之十七：吴嘉纪《内人生日》

扈耕田：酒尽回肠荡气中

内人生日吴嘉纪潦倒丘园二十秋①，亲炊藜藿慰予愁②，绝无暇日临青镜③，频过凶年到白头④。海气荒凉门有燕⑤，溪光摇荡屋如舟⑥。不能沽酒持相祝⑦，依旧归来向尔谋⑧。 【注释】① 潦倒丘园二十秋：潦倒，困顿失意；丘园，家园，乡村，此处指诗人隐居之地；二十秋，二十年。吴嘉纪与妻子王睿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成婚，此诗约作于婚后二十年（清顺治十五年左右，1658年），概言其长期清贫的隐居生活。② 亲炊藜藿慰予愁：亲炊，亲自烧火做饭；藜藿，藜（一种野菜）与藿（豆叶），泛指粗劣的饭菜；慰予愁，宽慰我的愁苦。此句写妻子甘于贫苦，亲自操持家务以安慰诗人。③ 绝无暇日临青镜：绝无，完全没有；暇日，空闲的日子；临青镜，照镜子（梳妆打扮）。此句极言妻子终日操劳，无暇顾及自身容颜。④ 频过凶年到白头：频过，接连度过；凶年，灾荒之年；白头，头发变白，指年老。此句写夫妻在接连的灾荒岁月中共度艰辛，直至年老。⑤ 海气荒凉门有燕：海气，海滨的雾气或荒凉景象；门有燕，门口有燕子筑巢。此句既实写海滨居所荒凉，又暗用燕子双栖意象，关联诗人与妻子的恩爱故事。吴嘉纪在悼亡诗《哭妻王氏》其十二中，曾深情回忆与妻修葺漏屋后燕子来巢育雏的往事（“我昨茸漏屋，贼酒召尔来。尔来生两雏……”），燕子在此成为他们贫贱相守、和谐生活的见证与象征。⑥ 溪光摇荡屋如舟：溪光，溪水的波光；摇荡，晃动；屋如舟，形容简陋的屋舍在水光映照下像小船一样飘摇不定。此句以比喻状其居所之简陋与处境之不安。⑦ 不能沽酒持相祝：沽酒，买酒；持相祝，手持酒杯为你祝寿。此句直言因家贫无钱买酒为妻子庆生。⑧ 依旧归来向尔谋：依旧，照旧，还是；向尔谋，与你商量。此句以平淡语收束，将无钱庆生的无奈转化为夫妻间相依为命、凡事相商的生活常态，朴素中见深厚真情。 作者简介 吴嘉纪（1618—1684），字宾贤，号野人，室名“陋轩”，明末清初泰州安丰场（今属江苏东台）人。其家族原为书香官宦之家，至明末家道中落。幼承家学，师从刘国柱，二十岁中秀才，然逢明清鼎革，战乱频仍。亲历清军南下之屠戮，如“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遂绝意仕进，隐居东淘，以布衣终老。其生活极贫，饱经盐场灾荒、徭役之苦，却矢志吟咏，将个人困厄与民间疾苦熔铸于诗。康熙元年（1662年），经由汪楫引荐，诗稿为吏部侍郎周亮工所激赏，为之刊行《陋轩诗》，从此诗名广传，成为清初遗民诗群中极具代表性的布衣诗人。晚年交游渐广，与汪楫、王士禛等名士往还，然始终守节不仕，1684年于妻逝后次年郁郁而终。 吴嘉纪在文学史上享有崇高地位，被后世视为“布衣诗人之冠”。他的诗歌通过与周亮工、汪楫、王士禛等名士的交流唱和而影响日隆，成为诗坛瞩目的对象。周亮工读其诗后推许为“近代第一”；清代诗人卓尔堪誉之为“海内大家”；诗评家林昌彝亦赞其“以骨气奇高为诗品第一”。严迪昌《清诗史》更明确推其为“乾隆以前全国最著名的一名布衣诗人”。其诗风骨遒劲，思致深刻，沈德潜《清诗别裁》予以收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曰“风骨颇遒，运思亦复劖刻”。 　　王睿简介 王睿（？—1683年），字智长，清朝人，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心斋）后裔，女诗人，诗人吴嘉纪之妻，其夫诗风运思深刻，风骨遒劲，著有《今乐府》与《陋轩集》。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与吴嘉纪成婚，婚后清贫自守，以诗词自娱。其词作婉约含蓄，如《卜算子》中"咒得银河不肯明"等句体现闺秀词人创作特征。与丈夫隐居海滨陋轩，吴嘉纪诗中载有夫妇修葺草屋引燕筑巢之事。 风雨同舟，白首相谋——布衣诗人吴嘉纪《内人生日》中的患难深情 《内人生日》一诗，堪称吴嘉纪“陋轩诗境”中一盏温润的灯火，于其整体沉郁悲怆的“诗史”底色上，勾勒出一幅患难夫妻相濡以沫的深情剪影。全诗无一字华彩，无一典僻奥，却以其极致的朴素与真实，抵达了情感表达最动人的深处。 诗以“潦倒丘园二十秋”起笔，仿佛一声穿越漫长岁月的深沉叹息。这“二十年”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艰辛的浓缩。诗人将自身命运与时代动荡、家园贫瘠紧紧捆绑，奠定了诗歌沉郁的基调。然而，紧随其后的“亲炊藜藿慰予愁”一句，笔锋微转，于苦难的磐石上，绽开了温情之花。妻子王睿的形象，便在“亲炊藜藿”这最平凡的日常劳作中巍然立起。她的慰藉，非关言语，而是融于每一餐粗茶淡饭的烟火气里，这是贫贱生活中最坚实、最温暖的支撑。颔联“绝无暇日临青镜，频过凶年到白头”，则将这形象进一步深化、具象。一个“绝无暇日”，写尽了妻子为生计、为家庭殚精竭虑的奉献，她的青春与美丽，并非消逝于时光，而是消磨于无尽的操劳；“频过凶年”则是时代风雨在个人生命年轮上刻下的深深印痕，夫妻二人便是在这接连的灾荒、战乱中，互相搀扶着走向“白头”。这两句，是对妻子品德的最高礼赞，充满了诗人深切的感激与怜惜。 颈联“海气荒凉门有燕，溪光摇荡屋如舟”，笔触由内室转向外景，空间的开阔带来了意境的升华。“海气荒凉”是诗人所处海滨盐场环境的真实写照，亦是他内心孤寂悲凉心境的投射。然而，就在这片荒凉之中，“门有燕”三字，却注入了生机与暖意。这里的“燕”，绝非寻常景物点缀。它勾连着诗人在悼亡诗中所追忆的、夫妻共修陋屋引燕筑巢的往事。燕子双栖，象征着家庭的和谐与生命的延续；旧巢仍在，则成为他们坚贞爱情与共同记忆的鲜活见证。此景此刻，荒凉与温情、孤寂与陪伴，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溪光摇荡屋如舟”更是神来之喻，不仅以动写静，将简陋草屋在波光中的飘摇之态刻画得如在目前，更暗喻了他们在乱世风雨中命运如舟、漂泊无依的生存状态。这一联，景中含情，物我交融，是全诗艺术感染力最强的部分。 尾联“不能沽酒持相祝，依旧归来向尔谋”，以近乎白话的直述，将情感推向高潮。在妻子生辰之日，竟无钱沽酒相贺，此情此景，何等酸辛！然而，诗人没有陷入自怨自艾，而是以一种平静乃至略带幽默的口气道出：“依旧归来向尔谋”。“谋”字在此，力重千钧。它剥去了传统诗文中庆贺生辰的仪式性外壳，赤裸裸地呈现出贫贱夫妻生活的本质——凡事需要共同商量、共同面对。这不仅是无奈，更是一种历经苦难淬炼后高度信任与依赖的亲密。所有的深情、愧疚、感激与相依为命，都凝结在这最平常的“归来一谋”之中。它让这首生日诗，脱离了应酬或颂美的俗套，成为对婚姻本质最深刻、最朴素的诠释：爱，就是在一切困顿中，我依旧只想回来，与你商量。 纵观全诗，吴嘉纪以其一贯的“风骨遒劲”之笔，书写柔情，却毫无柔靡之气。他将个人遭遇与时代风貌、将深沉感激与平静叙述、将荒凉外景与温暖内核完美结合，铸造出一首格高情深、质实光辉的杰作。这不仅是一首献给妻子的情诗，更是一曲献给所有在苦难中坚守、在平凡中伟大的女性的深沉颂歌。在这陋轩之中，爱，是他们抵御整个荒凉世界的、最坚固的舟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