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诗人”述评系列，市井烟火与山河襟怀——鲁㬢六首散曲赏析文/鲁崇民

咸阳市诗词学会

鲁曦先生的《我家九旬娘》《四月蔷薇》《雨中登华山》《冬天里的一棵柿树》《湖边周末》《问雪》等六首新韵散曲，以传统曲牌为骨，以当代生活为魂，堪称一次极具自觉意识与创造力的文学实践。她成功地将〔红绣鞋〕、〔一剪梅〕、〔雁儿落〕等古典曲牌，从传统的书斋案头与历史语境中解放出来，不再拘泥于传统散曲常见的隐逸、闺怨或怀古题材，而是将目光投向九旬母亲的厨房、社区的蔷薇花廊、险峻的华山、冬日独立的柿树以及湖畔的周末，于格律谨严间铺展市井烟火与山河襟怀，既得元曲“俗中见雅”的神韵，又融入今人细腻的生命体悟，成为书写当代经验、抒发现代情志的鲜活载体，是一组兼具生活质感与精神高度的佳作。

《我家九旬娘》以白描之笔切入日常，“买菜匆忙”“掌铲喷香”的琐细场景，摒弃刻意煽情，直书老母亲的硬朗鲜活；“聊花草”“逗阿黄”的闲情，搭配“虎头横空”“鸳鸯戏水”的绣品细节，将暮年生命的蓬勃张力藏于针线与烟火里。带曲“悠悠心里暖，乐乐享安康”与正曲浑然相契，末句“融融春漫堂”以景结情，让亲情的暖意突破文字边界，尽显“于平淡处见深情”的叙事智慧。此曲以〔南中吕红绣鞋带北中吕红绣鞋〕的叠句“匆忙；匆忙”“喷香；喷香”起兴，节奏如生活本身般忙碌而富足，作者将母亲的日常劳作提升为一种创造性的、赋予家庭以温暖的仪式，绣品既是实写女红，更是隐喻母亲以爱“绣”出整个家庭的春天。尤为动人的是，作品塑造的老年形象，其价值不在于回忆往昔，而在于“当下”的创造，“悄赞自超强”的细微心理，含蓄而有力地颠覆了衰老的被动叙事，是对“自我实现”需求的生命力在老龄阶段的顽强延续，是对生命尊严贯穿始终的坚定宣言。

《四月蔷薇》以繁花为媒，写尽物我相融的悠然心境。开篇“绽锦霞”三字设色明艳，将长廊花海的盛景一笔点染；“染了腮颊，惊了千家”以互文手法勾连花与人的共鸣，让自然之美浸润市井生活；下阕“香透天涯，醉透天涯”“昼赏芳华，夜梦芳华”的叠句，既是语言的回环往复，更暗藏赏景人从昼到夜、从眼到心的沉浸，让蔷薇之美成为融入日常的精神慰藉。这首曲子构建了一个“美”的公共空间，蔷薇之美不属于私人庭院，而是染腮颊、惊千家的社区景观，作者以“我家”临傍其侧的位置，巧妙地将个人视角融入集体审美体验，体现了现代生活中，自然美学如何成为抚慰心灵、凝聚共同记忆的温柔力量，彰显出“诗意就在身边”的生活哲学。

《雨中登华山》跳出传统山水曲单纯咏叹景致的窠臼，以“险”与“奇”为脉络，写登山者的生命体验。前调“雁儿落”以“云来山雾蒙”“云去薄纱净”摹写山间烟雨的变幻之态，暗藏“山在虚无缥缈间”的空灵；后调“得胜令”笔锋一转，“腿颤千峰峭”“眼晕万丈坑”直言登山之艰，却以“一树杏花明”破出绝境中的亮色，又以“悠悠揽众星”抒登顶后的豪情。景之雄奇与情之跌宕相互映衬，将登山的肉身考验升华为精神超越，尽显“险中见志”的豪迈。前半写“云来”“云去”的自然之态，辅以风卷雾涌的变幻意象，动荡与神秘扑面而来，后半写入之艰与悟，“腿颤”“眼晕”的凡躯恐惧，与“翼翼挪危径”的谨慎坚持形成张力，这种从肉体恐惧到“揽星”的精神飞扬的刻画，精准呈现出征服险峰过程中，人的渺小与伟大并存的复杂心理体验，最终个体在征服物理险峰的同时，实现了精神对尘嚣的超越，获得了宇宙性的宁静与辽阔。

《冬天里的一棵柿树》是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却避开“咏物必言志”的刻意。起笔“老枝坚似戟，古树色如漆”，以比喻写尽柿树的苍劲风骨；过曲追忆其“缀赤实”“铺翠云”“供禽栖”“庇人息”的春夏秋光景，不是简单的今昔对比，而是以柿树的“有用”衬其“有节”。末句“襟虚昭素志，骨硬显雄姿”，将树格与人格无缝相融——柿树的冬日坚守，恰是君子“穷且益坚”的精神写照，凝练笔墨间，尽显“草木有本心”的哲思。曲子以〔黄蔷薇过庆元贞〕的过曲结构，对应柿树的生命史诗，“抽嫩萼”“张繁叶”“撑绿伞”是奉献的历程，在冬天的萧瑟中，所有具体功能褪去，只剩下遒劲的形与色，最终凝结为精神肖像，使其成为一位历经沧桑、风骨凛然的乡土士大夫式的象征。

《湖边周末》以双线结构勾勒当代生活的闲适图景，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上阕聚焦孩童与青年，“儿童乐，黄狗乖”“歌声漫霄外，舞翩翩”，写尽生命的活泼热烈；下阕转向“夕阳”老人，“拳脚排，秧歌耍”“话流年，喜安泰”，绘出暮年的从容自得。“鸭鹅悠戏”的自然之景，“振鼓挥绸”的人文之乐，老少偕乐的图景跃然纸上。全曲语言通俗却不浅白，格律工整却不板滞，采用〔锁南枝〕谱式二，两阕分写“儿童”与“夕阳”，实则勾勒出一个完整社群的生态画卷，从“黄狗乖”“鸭鹅戏”的自然谐趣，到“振鼓扫云霭”的人文热烈，最终归于“喜安泰”的平和，是一幅动静相宜、代际和谐、人与自然共鸣的现代“康乐图”，将“岁月静好”的寻常日子写得鲜活灵动，尽显生活本真之美。

《问雪》作为六首中唯一的套曲，意境最为深远，兼具咏物之美与哲思之深。以“问雪”为线索，从“何由落碧霄”“何因赴寂寥”的诘问，到“屑玉点林皋”“寒香暗度”的描摹，再到“涤凡间万种俗扰”“盖青苗，催唤春韶”的升华，层层递进，将雪花的物理形态转化为精神符号。作品以“问雪”的细腻诘问牵引宏大哲思，让小意象承载大格局，末句“问天下哪个英豪”以问作结，不是简单的比附，而是将雪花的冰清玉洁、润物无声，与英豪的风骨担当相联，余味悠长。全篇以“问”为筋脉，结构精巧，意境层层超拔，〔赏花时〕与〔幺篇〕连发四问，收尾〔赚煞〕再添一问，全曲共五问，雪被赋予灵性，其降临成为一场奔赴人间的、静默而深情的宇宙行为，雪花“赴寂寥”“覆野郊”的降临，在作者笔下被诠释为一场涤荡尘俗、昭示冰心、呼唤春韶的宇宙仪式。

整体观之，这六首散曲题材包罗万象，从家常温情到山河壮景，从草木之姿到雨雪之韵，皆能以小见大；格律运用规范严谨，如《黄蔷薇过庆元贞》的对仗工整、《锁南枝》的句式灵动，皆贴合曲牌格律要求，新韵的使用更让语言节奏与当代语感相契合。作者并非简单地进行“旧瓶装新酒”的题材置换，而是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诗学转换”，在严谨的格律框架内，灌注以现代生活意象，并开掘出恒久的生命尊严与精神超越。尤为可贵的是，作品始终以“人”为核心——无论是九旬老母、赏景游人，还是登山者、树下人，皆在景与物的映衬下显出鲜活的生命质感，于俗雅之间，勾勒出当代人于烟火日常里丰盈的精神世界。这组作品的意义，不仅在于证明了古典文体在当代的强大生命力，更在于它为“如何以中国文体讲好中国当代生活”这一命题，提供了一个精湛而动人的艺术范本，确立了“诗歌是生活本身深厚意蕴显形方式”的生活诗学内核。这组散曲的创作，如同一座精致的桥梁，连接了古典文学的深厚传统与当代生活的沸腾现场，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不是形式的亦步亦趋，而是以同样虔诚而创造的“诗心”，去命名和赋形我们自身的时代。

附：鲁曦

〔南中吕红绣鞋带北中吕红绣鞋〕我家九旬娘（新韵）

街头买菜匆忙，匆忙；厨房掌铲喷香，喷香。聊花草唠家常，呼鳞锦逗阿黄，还悄赞自超强。〔带〕绣虎头横空样，绣鸳鸯水中翔，绣得青叶碧汪汪。悠悠心里暖，乐乐享安康，融融春漫堂。

〔南南吕·一剪梅 〕四月蔷薇（新韵）

五里长廊绽锦霞，染了腮颊，惊了千家。晓光初启照仙葩，晨雾蒙纱，晴露沾花。

美照临屏众客夸，香透天涯，醉透天涯。长廊临傍我居家，昼赏芳华，夜梦芳华。

[ 双调•雁儿落带过得胜令〕雨中登华山（新韵）



云来山雾蒙，云去薄纱净。风翻疾浪涌，影幻仙源境。〔带〕一树杏花明，双目泪光惊。腿颤千峰峭，眼晕万丈坑。攀登，翼翼挪危径；凌空，悠悠揽众星。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冬天里的一棵柿树（新韵）

老枝坚似戟，古树色如漆。（曾）缀赤实垂树底，（曾）铺翠云辉寨里。〔过〕曾抽嫩萼沐春晞，更张繁叶供禽栖，还撑绿伞庇人息。襟虚昭素志，骨硬显雄姿。

〔南双调·锁南枝〕湖边周末（新韵）谱式二

儿童乐，黄狗乖，鸭鹅水中悠戏哉。摄影上平台，歌声漫霄外。开音响，蹦起来，舞翩翩，醉心脉。

“夕阳”乐，拳脚排，秧歌耍得霞满腮。振鼓扫云霭，挥绸映湖彩。邀亲友，坐岸阶，话流年，喜安泰。

注：“夕阳”代指老年人。

〔仙吕•赏花时〕问雪（新韵）



问雪何由落碧霄，问雪何因赴寂寥。漫舞过溪桥，清风暗引，飞絮绕囱梢。

〔幺篇〕问雪何缘覆野郊，问雪何情惹梦遥。屑玉点林皋，寒香暗度，疏影入窗寮。

〔赚煞〕暮云垂，琼英袅，似天女轻铺碎瑶。为减红尘千丈嚣，涤凡间万种俗扰。盖青苗，催唤春韶，一片冰心日月昭。红梅绽娇，青松拔峭。问天下哪个英豪？

作者简介

　　鲁崇民，网名晨光如水，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文学爱好者，常有诗文、评论散见报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