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风骨长昭山河间

冯明青

风骨长昭山河间

潜之斋主 王英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住在山西运城无线电厂家属院里,邻居吴青青是个高个子的无线电厂工人,她性子单纯得近乎憨直。

我与她的往来，向来是点头之交的客气,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直到某天，我偶然听闻了她的家世——她是抗美援朝志愿军被俘最高将领、180师政委吴成德的女儿。那一刻，说不清是震撼,是感动,还是掺杂着一丝心疼的怜悯……心底那层疏离的雾悄然散去。总想主动靠近她,总想为她做些什么,总想细细描摹出她父亲那段埋在岁月尘埃里的,铮铮铁骨的往事。

那场立国之战，志愿军以19万阵亡，2.2万人被俘的沉重代价，硬生生将美军逼回谈判桌,用血肉之躯筑起了共和国的尊严。而这两万余名被俘战士中,180师便占了七千余人，这个数字像一道灼痕,刻在历史的长卷上，也刻在无数幸存者与家属的心头。

烽烟漫过朝鲜半岛的崇山峻岭时，180师的旌旗曾在凛洌寒风里猎猎作响。吴成德将军立在战壕边，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望向主力部队远去的方向。军令如山,他握紧腰间的枪柄，声音沉如磐石:“兄弟们，我们在这里坚守三天，为主力争取时间！”180师的任务是以1万兵力拖住美军第10军5万人。

那三日，是血与火交织的鏖战。敌机的轰呜撕裂长空，炮弹在阵地炸开一朵朵狰狞的黑花，泥土混着弹片飞舞，战壕一次次被炮火填平，又一次次被战士们用血肉之躯重新筑起。在炮弹将山头削低两米的炮火覆盖下，吴成德将军充分利用“三线防御”战术打法：一部分分散成小股袭扰，一部分在坑道內保存实力，一部分佯装主力吸引火力。这种战术让美军误判志愿军兵力分布，为我军东线主力争取了三天宝贵时间。

吴成德穿梭在炮火中，沙哑的呐喊盖过爆炸声。他指挥着战士们反击、隐蔽、抢救伤员。军装被弹片划破，鲜血浸透衣料，却始终如一尊铁塔，屹立在阵地。三天三夜，饿了啃一囗冻硬的干粮，渴了咽一把积雪，当主力部队顺利转移的消息传来时，阵地上的幸存者们，已疲惫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围的号角吹响，却已是荆棘满途。敌军的包围圈如铁桶般越收越紧，弹尽粮绝的战士们，用刺刀、用石块、用拳头，与装备精良的美军展开殊死搏斗。吴成德政委的手臂被流弹击中，鲜血汨汨涌出，他咬着牙撕下衣角包扎，依旧冲在最前面。“跟我走！能冲岀去一个是一个！”他的吼声里带着血沫，却点燃了战土们最后的斗志。

当突围的希望被敌军的火力碾碎，吴成德政委望着身边那些断腿折臂、无法行走的伤员，毅然停下了脚步。“我不走了，我不能丢下我的兵！”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不走伤员，我算什么政委？”从此，密林深处多了一支特殊的游击队伍。没有粮食，他们挖野菜，啃树皮；没有药品，他们用烧红的刺刀烫伤口止血；没有弹药，他们昼伏夜出，与敌军周旋。十四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衣衫褴褛的他们，像一群倔强的山鹰，哪怕翅膀被折断，也要向着祖国的方向眺望。

被俘，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选择，而是弹尽粮绝的无奈。美军的囚牢阴冷潮湿，威逼利诱如影随形，吴成德政委和他的战土们，却把傲骨淬成了利刃，面对敌人的劝降，他挺直骨梁，字字铿锵：“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宁死不降！”在釜山战俘营，美军得知吴成德的身份后，用尽手段企图瓦解他的意志，他经受住了电击器接触身体的痛苦考验，特务伪造他签名的“悔过书"，他当着国际观察员的面撕得粉碎：“你们可以消灭我的身体，但消灭不了中国人的骨气”。当1953年9月交换战俘时，美军用担架抬出这个体重不足90斤，双腿肌肉萎缩却目光如炬的中国军人，现场联合国记者按下快门：“这是一尊活的雕像。”

可这份不屈，却曾被蒙上尘埃。归国之后，误解与骂名如潮水般涌来，“叛徒”的帽子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头上，家人也跟着受尽冷眼。

岁月流转，尘埃落定。当平反的通知书跨越千山万水送到吴家时，吴青青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泪如泉涌，多年来的委屈与隐忍，终于在这一刻尽数释放。这迟来的公道，是对英雄的正名，更是对那段血泪岁月的铭记。

从那以后，我总爱找借口去青青家坐坐，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听她絮絮叨叨讲父亲零碎的往事。我把对吴成德将军和无数志愿军英雄的崇敬，早已化作了对青青的点滴关怀。我知道，替她拂去心头的尘埃，陪她走过那些被误解的时光，便是对英雄最好的告慰。吴成德将军的风骨，早已融进了山河大地。他是战俘，却更是英雄；他的身躯曾深陷囹圄，精神却永远昂首挺立，如一盏明灯，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