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九章:狂欢夜与呕吐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安全屋位于莫斯科南郊一栋赫鲁晓夫楼的三层。这种1950年代批量建造的五层板楼曾经是苏联工人阶级的骄傲,如今墙皮剥落、管道老化,住着老人、移民和那些付不起市中心租金的人。这间公寓是瓦列里通过建筑公司关系“借用”的——房主是他表哥,去索契疗养三个月,钥匙就留下了。</p><p class="ql-block"> 房间里的气味很复杂:陈年烟草味(尽管房主声称已戒烟十年)、煮卷心菜留下的微酸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来自卫生间总也干不透的墙角。家具是标准的苏联样式:沉重的木质餐桌、人造革沙发已经开裂露出海绵、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白桦林和湖泊,像是对某种从未存在过的田园牧歌的怀念。</p><p class="ql-block"> 此刻,餐桌上摆着的不是食物,而是钱。</p><p class="ql-block"> 八个IKEA蓝色购物袋被倒空,紫色钞票捆堆成一座小山。不是整齐的金字塔,而是随意的、坍塌的堆积,像暴风雪后铲到路边的雪堆。灯光下,五千卢布的紫色显得格外浓烈,几乎发黑。</p><p class="ql-block"> 他们围坐在桌边,没有人先开口。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格外清晰:嘀嗒、嘀嗒、嘀嗒,像是某种倒数。</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第一个动。他拿起最上面一捆,解开白色捆扎带,开始数。动作机械,面无表情。其他人看着,然后也加入。没有人说话,只有钞票翻动的沙沙声,像一群巨大的昆虫在啃食纸张。</p><p class="ql-block"> 数钱花了四十七分钟。最终数字写在从厨房撕下的一页日历背面:</p><p class="ql-block"> 总额:142,375,000卢布</p><p class="ql-block"> 比预计多了六百三十七万五千。</p><p class="ql-block"> 比陆建军声称的一亿三千六百万多了六百三十七万五千。</p><p class="ql-block"> 多出来的钱散落在旁边:一些零散的五千卢布钞票(从破裂袋子里掉出的),几捆一千卢布面额的(显然不是陆建军的钱),还有三捆欧元——每捆五千欧元,总计一万五千,不知从哪里混进来的。</p><p class="ql-block"> “解释。”卡马斯说,眼睛盯着那堆欧元。</p><p class="ql-block"> “银行VIP室可能有其他现金,”瓦列里推测,“经理的备用金,或者其他客户的存款。我们装袋时太匆忙,混进来了。”</p><p class="ql-block"> “或者陆建军撒谎了。”达吉斯坦说,“他带的本来就不止一亿三千六百万。”</p><p class="ql-block"> “或者,”伊戈尔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这些钱……本来就不该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看向他。</p><p class="ql-block"> “什么意思?”米沙问。</p><p class="ql-block"> “这些新钞。”伊戈尔拿起一捆五千卢布,指着边缘的序列号,“你们看,号码是连续的。不是银行流通的旧钞,是直接从印钞厂出来的。通常这种钱只会出现在两个地方:央行金库,或者……某些特殊部门的行动经费。”</p><p class="ql-block">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挂钟的嘀嗒声再次凸显。</p><p class="ql-block"> “你是说,”卡马斯慢慢地说,“我们可能抢了……自己人的钱?”</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伊戈尔放下钞票,“但如果是,他们会追查得更彻底。”</p><p class="ql-block"> 荒诞感像冷气一样从地板缝隙里升起来。他们抢了一家银行,结果可能抢到了联邦安全局或其他部门的黑钱。这就好比偷车贼偷了一辆警车——罪行之外,还加了层讽刺。</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打破了沉默。“不管来源,钱已经在这里。现在的问题是:谢尔盖在哪里?他车上有三个袋子,按平均算,大约五千二百万。如果他带着钱消失……”</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p><p class="ql-block"> “他会回来吗?”米沙问,声音里有一丝希望——或者说是对人性最后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卡马斯笑了,声音干涩。“回来?带着五千二百万?你知道五千二百万能买什么吗?能买十辆好车,能买郊外一栋别墅,能让你在泰国海滩上醉生梦死五年。他为什么要回来?”</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米沙坚持,但声音越来越小。</p><p class="ql-block"> “团队?”卡马斯指着桌上的钱堆,“团队会因为这东西诞生,也会因为这东西死亡。这是物理定律。”</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举起手,制止了争论。“不管谢尔盖是否回来,我们必须先决定这些钱的分配。”</p><p class="ql-block"> “按原计划?”瓦列里问,“平均分?”</p><p class="ql-block"> “原计划是基于一亿三千六百万的七人分配。”安德烈说,“现在总额变了,人数也可能变了。”</p><p class="ql-block"> “六个人分一亿四千二百三十七万五千。”伊戈尔快速心算,“每人约两千三百七十三万。比原计划每人一千九百四十二万多四百三十一万。”</p><p class="ql-block"> 四百三十一万。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悬浮着。足够改变人生的数字,但也足够让人背叛的数字。</p><p class="ql-block"> “但还有谢尔盖那份……”米沙说。</p><p class="ql-block"> “如果他今晚十二点前不出现,”卡马斯打断,“他的那份我们六人再分。”</p><p class="ql-block"> “这不公平——”</p><p class="ql-block"> “公平?”卡马斯转向米沙,眼神锋利,“孩子,公平是你小时候听的童话。这里是现实。现实是:谁在这里,谁分钱。谁跑了,谁活该。”</p><p class="ql-block"> 米沙想反驳,但没说话。他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苍白了。</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看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团队的凝聚力正在像旧墙皮一样剥落。他们曾经是战友,是彼此托付生命的人。但现在,他们是一群围着钱堆的陌生人,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份额,警惕着身边的人。</p><p class="ql-block"> “投票吧。”安德烈说,“关于分配原则。同意按实际在场人数分配的,举手。”</p><p class="ql-block"> 他自己先举手。然后卡马斯,达吉斯坦。瓦列里犹豫了一下,也举了。伊戈尔推了推眼镜,手慢慢举起。</p><p class="ql-block"> 五个人。米沙看着他们,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p><p class="ql-block"> “米沙。”安德烈说。</p><p class="ql-block"> 米沙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举起手,动作缓慢,像举起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 “通过。”安德烈放下手,“现在,我们需要庆祝一下。”</p><p class="ql-block"> “庆祝?”米沙难以置信。</p><p class="ql-block"> “传统。”卡马斯站起来,走向厨房,“每次任务结束,都要喝一杯。哪怕是这种任务。”</p><p class="ql-block"> 他从橱柜里找出半瓶伏特加——房主留下的,最便宜的那种,玻璃瓶上积着灰尘。又找出几个玻璃杯,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没擦干就拿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杯子摆在桌上,围着钱堆。卡马斯倒酒,每杯倒得很满,透明的液体在杯沿微微晃动。</p><p class="ql-block"> “为了什么干杯?”瓦列里问。</p><p class="ql-block"> “为了我们还没进监狱。”达吉斯坦说。</p><p class="ql-block"> “为了这些美丽的紫色纸片。”卡马斯举起杯。</p><p class="ql-block"> “为了……”伊戈尔想了想,“为了技术成功。设备都工作了,至少大部分。”</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看向米沙。他盯着酒杯,没动。</p><p class="ql-block"> “米沙?”安德烈说。</p><p class="ql-block"> “为了……忘记。”米沙最终说,声音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 他们碰杯。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短暂。然后喝酒。伏特加廉价而烈,烧灼喉咙,带来一阵暖意——或者说是麻木。</p><p class="ql-block"> 一杯喝完,卡马斯又倒。第二杯下肚后,气氛开始变化。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紧绷的、刻意的亢奋。瓦列里开始讲建筑工地的笑话,不好笑,但卡马斯大声笑着。达吉斯坦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五千二百万卢布能买什么”,并大声念出来:“……豪华游艇还差点,但中型游艇可以……或者五十公斤黄金……”</p><p class="ql-block"> 伊戈尔则开始检查那些欧元钞票的真伪,用紫外线笔照水印,像个银行出纳。</p><p class="ql-block"> 只有米沙和安德烈相对沉默。米沙又喝了一杯,然后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向卫生间。门关上,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剧烈的、痛苦的干呕,像是要把内脏都吐出来。</p><p class="ql-block"> 其他人停止了说话。听着那声音。</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卡马斯摇摇头,又倒了一杯,“良心太新鲜,还没腌透。”</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没说话。他拿起遥控器,打开客厅角落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闪烁了几秒才亮起来,正在播放新闻频道。</p><p class="ql-block"> 女主播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总统在今天的国家安全会议上强调,要坚决打击腐败,维护执法机关的神圣性和纯洁性。他指出,任何滥用职权、以权谋私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p><p class="ql-block"> 画面切到会议现场:长条桌,高官们正襟危坐,背后是双头鹰国徽。</p><p class="ql-block"> “……同时,央行宣布将推出新版卢布,增强防伪特征,以应对日益复杂的金融犯罪……”</p><p class="ql-block"> 电视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而桌子上,堆着1.42亿即将“过时”的旧版卢布。</p><p class="ql-block"> 讽刺达到了顶点。</p><p class="ql-block"> 卡马斯看着电视,突然大笑起来。不是愉悦的笑,而是歇斯底里的、无法控制的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听见了吗?”他边笑边说,“神圣性!纯洁性!法律最严厉的制裁!”</p><p class="ql-block"> 其他人没笑。瓦列里低下头。达吉斯坦关掉手机。伊戈尔停止检查钞票。</p><p class="ql-block"> 电视上,女主播继续播报下一条新闻:“今日上午,莫斯科彼得罗夫卡街一家银行发生疑似抢劫案。据初步消息,损失金额尚在统计中。警方已介入调查……”</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p><p class="ql-block"> “疑似。”卡马斯重复这个词,笑声戛然而止,“他们用了‘疑似’。意思是他们还不确定是不是抢劫。或者不想确定。”</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关掉电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卫生间里隐约传来的水龙头流水声。</p><p class="ql-block"> 米沙出来了。他洗过脸,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发红。他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而是拿起外套。</p><p class="ql-block"> “你去哪?”瓦列里问。</p><p class="ql-block"> “出去走走。透口气。”</p><p class="ql-block"> “现在出去不安全——”</p><p class="ql-block">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米沙打断他,声音里有种陌生的强硬。他穿上外套,走向门口,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那堆钱。</p><p class="ql-block">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远。</p><p class="ql-block"> 剩下的人坐在桌边,围着钱,围着一桌没喝完的伏特加,围着电视关闭后屏幕上那一点逐渐消失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他会回来吗?”瓦列里问。</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回答。</p><p class="ql-block"> 卡马斯又开始倒酒。这次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包括米沙的空位。</p><p class="ql-block"> “不管他。”他说,“我们继续。为了……为了什么来着?哦,为了忘记。”</p><p class="ql-block"> 他们再次碰杯。但这次动作慢了,迟疑了。酒喝下去,不再有暖意,只有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看着那堆钱。在昏暗灯光下,紫色钞票像一堆燃烧后的灰烬,华丽但死寂。他想起了德米特里,儿子此刻应该在医院接受晚间治疗。护士会给他读故事书,会量体温,会记录那些冰冷的数据。而他,父亲,在这里,对着一堆脏钱喝酒。</p><p class="ql-block"> 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存在意义上的。他站起来,走向窗户,推开一条缝。寒冷的夜空气涌进来,带着莫斯科郊区特有的气味——远处垃圾焚烧厂的烟味,雪的气息,还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街道上空无一人。一盏路灯坏了,间歇性地闪烁。远处有狗吠声。</p><p class="ql-block"> 他看见米沙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年轻人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始走路,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朝着一个方向:街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东正教教堂,洋葱头圆顶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p><p class="ql-block"> 米沙走到教堂前,停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一捆钱,大约一百万卢布,用从安全屋带出来的报纸草草包着。他左右看了看,街道空荡,然后他快步走到教堂门口的捐款箱前——一个木制的、带小斜顶的箱子,锁已经生锈。</p><p class="ql-block"> 他把那捆钱塞进投币口。动作很快,几乎是扔进去的。然后他退后两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动作生疏,但很认真。</p><p class="ql-block">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在窗前看着,没有动。他知道那捆钱会带来什么后果——神父明天早上打开捐款箱,会发现一笔巨款,没有署名,无法解释。他会报警,或者不会。但无论如何,那笔钱不会到达上帝手中,只会到达某个官僚机构的档案室里,成为一个未解之谜。</p><p class="ql-block"> 荒诞的循环:抢来的钱,试图通过捐赠来净化,结果只是转移到另一个系统,继续它的脏污旅程。</p><p class="ql-block"> 他关上了窗户。</p><p class="ql-block"> 回到桌边,其他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卡马斯趴在桌上,半睡半醒。达吉斯坦在数自己那份钱,一遍又一遍。瓦列里和伊戈尔在低声讨论如何洗钱——通过加密货币,通过购买再转售黄金,通过虚假的建筑合同。</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坐下,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伏特加。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p><p class="ql-block"> 电视屏幕已经彻底暗了,像一块黑色的墓碑。</p><p class="ql-block">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p><p class="ql-block"> 谢尔盖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米沙也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只有钱还在那里,沉默地堆着,像一个等待被解答的问题,或者一个等待被引爆的炸弹。</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终于举起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说:</p><p class="ql-block"> “为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然后他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 酒很苦。</p>